《影子驯兽师》无形中

8、嫉妒花园 第

　　第四扇门后面，不再是封闭的回廊。

　　是一片花园。

　　但林晏从没见过这么诡异的花园。

　　天空是暗紫色的，像淤血的颜色。地面长满了藤蔓，但不是绿色的，是一种病态的青白色，像死人皮肤。藤蔓上开满了花——艳红色的、比拳头还大的花，花瓣边缘是黑色的，像被烧过。

　　空气里弥漫着甜腻到发臭的气味，像糖放多了之后变质的那种恶心甜味。

　　这是嫉妒的味道。

　　“别碰那些花。”陆沉舟说，“花瓣上的粉末会让人发疯。”

　　林晏小心翼翼地避开垂到路中间的藤蔓，跟在陆沉舟身后。

　　他的“欲望共鸣”在这片花园里响得格外厉害。不是尖锐的、攻击性的噪音，而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像无数只蚊子在耳边飞。

　　每一个声音都在说着类似的话。

　　“凭什么是他……”

　　“我哪里不如他……”

　　“为什么不是我……”

　　这些声音不像傲慢回廊里的那些那样张牙舞爪，它们更阴、更毒、更让人喘不过气。

　　“嫉妒。”林晏低声说，“这里的欲望是嫉妒。”

　　“最恶心的欲望。”陆沉舟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贪婪至少坦荡，暴怒至少直接。嫉妒？它藏在暗处，不敢见人，但它比任何欲望都更毒。”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偏头看向林晏。

　　“你嫉妒过谁吗？”

　　林晏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认真想了想，然后摇头。

　　“没有。”

　　“真的？”

　　“真的。我从小在孤儿院长大，没得选的时候就没法嫉妒。别人有父母，我没有，这不是他们的问题，也不是我的问题。后来工作了，嫉妒也帮不了我升职。”

　　陆沉舟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你的欲望干净，是因为你从不拿自己和别人比。”

　　“可能吧。”

　　他们继续往前走。

　　花园深处，藤蔓越来越密，花越来越大，气味越来越浓。

　　然后林晏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之前那种低沉的嗡鸣，是一个清晰的、单独的声音，从花园的最深处传来。

　　那个声音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一种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像被人掐住脖子的哭泣。

　　“为什么……为什么她选了你……我哪里比他差……”

　　林晏停下脚步。

　　“有人。”他说，“有旅人在前面。”

　　陆沉舟也听到了。

　　他们绕过一丛巨大的红色花丛，看到了那个声音的主人。

　　一个年轻男人跪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在剧烈颤抖。他的衣服被藤蔓割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的皮肤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红疹——是被那些花的花粉侵蚀的痕迹。

　　他的手腕上也有一个银色手环，数字在不断跳动：0……5……12……3……像心跳一样不稳定。

　　“他的筹码在乱跳。”林晏说。

　　“因为他的情绪不稳定。”陆沉舟说，“嫉妒的人控制不了自己。”

　　年轻男人抬起头，看到他们。

　　那双眼睛是红的，不是因为能力，是因为哭的。眼眶红肿，泪水混着花粉流下来，在脸上留下两道黑色的痕迹。

　　“你们……”他的声音沙哑，“你们也是来通关的？”

　　“是。”陆沉舟说。

　　“第几关？”

　　“第三关过了，这是第四关。”

　　年轻男人的眼中闪过一丝光，然后是更浓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嫉妒。

　　“第三关……我连第二关都过不去……凭什么你们能走到这里……”

　　他的手环数字开始飙升：100……300……800……

　　林晏的瞳孔骤缩。

　　“陆沉舟，他的数字——”

　　话没说完，年轻男人站了起来。

　　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泪水了。有的是一种疯狂的、扭曲的光。

　　“凭什么。”他说，声音不再沙哑，而是变得尖锐、刺耳，“凭什么你们有同伴，我只有一个人。凭什么你们能过关，我连第一关都过不了。凭什么——”

　　他伸出手，掌心凝聚出一团黑色的雾气。

　　那是嫉妒的实体化。

　　“凭什么你们比我强！”

　　黑色的雾气炸开，化作无数根黑色的藤蔓，朝陆沉舟和林晏缠过来。

　　陆沉舟一把将林晏拉到身后，右手一挥，深红色的锁链从掌心射出，和黑色藤蔓撞在一起。

　　两种力量碰撞的瞬间，空气炸出一声爆响。

　　年轻男人被震退了好几步，嘴里涌出一口血。但他没有倒，反而笑了，笑得狰狞而疯狂。

　　“对……就是这样……打我……恨我……你们也和我一样……你们也会嫉妒……也会愤怒……你们没有比我好……”

　　他的身体开始膨胀，像暴怒化身那样，被自己的情绪撑得变形。

　　“陆沉舟，他要自爆！”林晏喊。

　　陆沉舟咬着牙，锁链在手中收紧。

　　但年轻男人的身体已经裂开了。

　　黑色的雾气从裂缝中涌出来，铺天盖地，像决堤的洪水。

　　就在那些雾气要吞没一切的时候，一个声音从花园更深处传来。

　　很轻，很柔，像一个母亲在哄孩子入睡。

　　“别哭了。”

　　黑色的雾气停住了。

　　年轻男人膨胀的身体也停住了。

　　一个人影从花丛中走出来。

　　她是一个女人。

　　不，她不是女人。她是一个女孩，十五六岁的模样，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赤着脚，站在那些青白色的藤蔓上，像站在自家院子里。

　　她的脸很美，美得不真实。但她的眼睛是空的——不是没有感情的空，是没有底的空，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嫉妒花园的主人。”陆沉舟低声说。

　　女孩看着那个快要自爆的年轻男人，歪了歪头。

　　“你在嫉妒他们。”她说，语气很平淡，像一个老师在分析学生的作业，“你嫉妒他们有同伴，而你没有。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之所以没有同伴，是因为你嫉妒的时候会伤害身边的人？”

　　年轻男人的眼睛瞪大了。

　　“你之前不是这样的。”女孩说，“你曾经也有同伴。是你自己把他们推开的。因为你见不得他们比你好，见不得他们先你一步通关。”

　　年轻男人的嘴唇在发抖。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就是嫉妒。”女孩说，“我比你自己更了解你心里最见不得人的那些念头。”

　　她伸出手，指尖点了一下年轻男人的眉心。

　　像戳破一个气球。

　　年轻男人的身体缩了回去，膨胀消失了，黑色的雾气散去了。他瘫倒在地上，眼睛闭着，呼吸平稳——还活着，只是晕过去了。

　　女孩转头看向陆沉舟和林晏。

　　那双空洞的眼睛扫过陆沉舟，停了两秒，然后落在林晏身上。

　　停了好久。

　　“你。”她说，“你不嫉妒任何人。”

　　林晏没有说话。

　　“但你被人嫉妒过。”女孩说，“很多人。从小到大。因为你不争不抢，却总能得到别人拼命也得不到的东西。这让他们发疯。”

　　林晏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你知道为什么吗？”女孩问。

　　“……不知道。”

　　“因为你不和别人比。”女孩说，“你只和自己比。嫉妒伤不了你，因为你眼里没有别人，只有自己的路。”

　　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美，但也很空。

　　“这一关，你们过了。”她说，“不需要打。因为你们之间没有嫉妒。”

　　她挥了挥手，脚下的藤蔓自动让开，露出一条通往花园深处的小路。小路的尽头，有一块铜镜碎片，安静地躺在一朵最大的红花的花蕊里。

　　“碎片在那里，拿走就行。”女孩说，“但我有一个问题。”

　　她看着陆沉舟。

　　“你从不嫉妒，是因为你觉得自己比别人强，不需要嫉妒。”

　　她又看向林晏。

　　“你从不嫉妒，是因为你从不在意别人有多强。”

　　“你们都不是不会被嫉妒侵蚀的人，你们是不会被嫉妒侵蚀的两种人。”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变深了。

　　“但你们之间呢？你们对彼此，也从不嫉妒吗？”

　　林晏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看向陆沉舟。

　　陆沉舟也在看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一起，像两块互斥的磁铁——靠近，弹开，又忍不住再靠近。

　　“走吧。”陆沉舟先移开了目光，朝小路走去。

　　林晏跟在他身后。

　　经过女孩身边的时候，他听到她轻声说了一句话。

　　很小声，小到陆沉舟肯定没听到。

　　但林晏听到了。

　　“他会嫉妒的。”女孩说，“有一天，他会因为你看着别人而发疯的。”

　　林晏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速度。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女孩还在看着他。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映着他和陆沉舟的背影。

　　一个在前，一个在后。

　　中间隔了三步的距离。

　　但那三步，正在一点一点地缩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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