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你俯首》昕城暖

53、愛·牵

　　安安被唐可柠抱在怀里的时候，两只小胖手正好够到她的耳垂，软软地捏了一下。

　　唐可柠整个人像被棉花糖击中了一样，笑容从嘴角一直漾到眼角：“哎哟我的乖宝贝儿，快叫声干妈，干妈给你包个大红包！”

　　小家伙咯咯笑着，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干麻麻”，尾音拖得老长，把唐可柠的心都喊化了。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鼓鼓的红包塞进安安的小外套口袋里，又忍不住亲了亲她肉嘟嘟的脸颊。

　　陶菀儿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嘴角弯着，眼底却有浅浅的倦色。

　　外公去世之后，唐可柠的情绪慢慢好转了，今天终于愿意出门吃饭，她心里是高兴的。

　　桌上摆满了菜，安安坐在儿童餐椅里专心致志地玩自己的饭勺，偶尔把饭粒拨到桌面上又一颗颗捡回来，自得其乐。

　　唐可柠一边吃一边跟陶菀儿聊，说这个冬天她和母亲会留在南华陪外婆，说伦敦那边的工作暂时先辞了，说江侧这人还是挺不错的，就是——

　　“就是什么？”陶菀儿问。

　　唐可柠顿了顿，夹了一块排骨啃着。“就是太淡了。像一杯温开水，好喝，但解不了渴。”
　　陶菀儿没接话，替安安擦了擦嘴角的米粒。安静了一小会儿，她低声开口：“可儿，有件事跟你说一下——顾晏最近在相亲。一天七八个那种。”

　　唐可柠正在啃排骨的动作没有停，但咬下去的那一口明显慢了一些。她嚼完，把骨头搁在碟子边沿，语气如常：“这么急着定下来？”

　　“他说年纪到了，想安定了。”

　　唐可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男人的话，听听就算了。”

　　陶菀儿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有些话题点到为止就够了。

　　就在这时，唐可柠忽然用手肘碰了碰陶菀儿，眼睛朝门口的方向一亮：“哎哎哎，你看谁来了！”

　　陶菀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霍云年正从门口走进来，穿一件深驼色的大衣，黑色毛衣，步伐不紧不慢。

　　这家餐厅不算多高档，他出现在这里就像一只天鹅落进了寻常池塘，旁边几桌的食客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唐可柠已经举起手冲他挥了挥：“大帅哥！这儿！坐这儿！”
　　霍云年的目光扫过来，在唐可柠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陶菀儿身上，最后落在安安身上。

　　他朝这边走了过来，拉开椅子坐下，动作自然得像排练过。

　　“霍总也来这儿吃饭？”唐可柠歪着头看他。

　　“路过。”

　　唐可柠“哦”了一声，那尾音拖得意味深长。

　　她低头看了看安安，又看了看霍云年，眼睛里忽然冒出一簇促狭的光：“霍总，你要不要考虑一下——给我们安安当个干爹？”

　　陶菀儿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可儿——”

　　“我认真的呀！”唐可柠理直气壮，“你看，我是干妈，你是干爹，咱俩各论各的，多好！”
　　霍云年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着安安——小姑娘正抱着饭勺啃，啃了一会儿发现勺子上什么都没有，不满意地“呀”了一声，抬头四处张望。

　　她的目光和霍云年的对上了，愣了两秒，然后冲他咧嘴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干净。

　　霍云年看着那个笑，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什么东西在他胸口最深处轻轻动了一下，痒痒的，不疼，但没法忽视。

　　“给我抱抱她。”他说。

　　唐可柠立刻就要站起来递孩子。陶菀儿却先她一步，伸手把安安从餐椅里抱起来搂进自己怀里：“不行，你身上有烟味，孩子不能吸二手烟。”

　　“我今天没抽烟。”霍云年说。他看着陶菀儿的眼睛，语气平而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被质疑的事实。

　　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两秒。陶菀儿的指节在安安的后背上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慢慢松开了。她低头看了看怀里正懵懂望着她的女儿，沉默了一瞬，
　　然后站起身，把安安递了过去。

　　霍云年接孩子的动作很小心。他一只手托住安安的后背，另一只手环过她的小腿弯，让她稳稳地坐在自己臂弯里。安安到了他怀里，先是仰着小脸认真打量了他几秒，然后伸出手，抓住了他的领带。

　　霍云年低头看着那只攥着他领带的小手，手指又短又胖，指甲剪得圆圆的，粉粉嫩嫩。

　　安安拽了两下领带，发现拽不动，又换了目标，伸手去够他的眼镜。

　　“安安——”陶菀儿几乎要站起来。

　　但霍云年没有躲。他微微低下头，让安安的小手碰到了镜框的边缘。

　　安安的手指摸索着镜腿，歪着头，一脸认真地在研究这个“叔叔脸上为什么有亮晶晶的东西”。

　　霍云年就这么弯着腰不动，由着她摸。

　　唐可柠在旁边已经举起了手机，连拍了好几张，嘴里还不忘解说：“太有画面感了，霍总带娃照，绝版珍藏——”

　　陶菀儿坐回椅子上，手搁在桌面下，攥着桌布的边缘。
　　她看着霍云年低头让安安摸他眼镜的样子，看着安安在他怀里自在地蹬着小腿，看着他的衣领上沾了一小块安安嘴角蹭上去的米粒而他浑然不觉。

　　那些画面像一根根细针，不重，密密地扎在她心口的位置。

　　霍云年抱着安安坐了一会儿。

　　安安累了，开始打哈欠，小脑袋往他怀里拱了拱，像是找一个舒服的位置要睡。他低头看了看她，又抬眼看向陶菀儿。“她困了。”

　　“嗯。”陶菀儿站起来，伸手去接。这一次霍云年没有坚持，把孩子稳稳地递还给了她。

　　安安在陶菀儿怀里已经闭上了眼，小手还攥着霍云年领带的一角，被轻轻一抽就松开了。

　　霍云年低头看着那只空了的小手，看了两秒，然后收回了目光。

　　“饭要凉了。”他说，站起来，“你们吃吧。”

　　他转身走了。经过柜台的时候停了一下，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递给收银员。唐可柠在座位上看见了，捅了捅陶菀儿：“他帮我们买单了哎。”

　　陶菀儿低头哄着安安，“嗯”了一声。

　　“菀儿姐姐，你刚才为什么不让他抱安安啊？”唐可柠托着腮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我虽然没看全但我觉得这里有事”的光。

　　“没有为什么。”

　　“你撒谎。”

　　陶菀儿没有接话。安安在她怀里已经睡熟了，呼吸均匀绵长，小手蜷成一个松散的拳头搭在她胸口。

　　她低头看着女儿睡着的侧脸，忽然觉得鼻子有一点酸，但她忍住了。

　　“可儿，”她说，“别问了。”

　　唐可柠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好，不问了。”

　　两个人在安静的餐桌旁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的光透过玻璃洒进来，暖洋洋的。安安在睡梦中砸了咂嘴，又安静了。

　　/

　　唐可柠和江侧走进那家百年老店的时候，一楼大堂已经人声鼎沸。

　　“还好有位子！”唐可柠跟着服务员往靠窗的方向走，一边走一边跟江侧说，“这家店我朋友推荐了好多次，一直没机会来——”

　　她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靠窗那张桌子——她已经走过去了才看到。顾晏坐在那里，对面坐着一个穿藕粉色针织衫的长发女生，两人面前摆着一桌菜，杯盘之间的间距很整齐，像是刚开席不久。

　　唐可柠的脚步只慢了半拍。

　　她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在离那张桌子大约三四米远的位置坐下，背对着顾晏的方向。

　　江侧在她对面落座，翻开菜单，没有注意到她那半拍的停顿。

　　“你点吧，我都行。”唐可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视线落在桌面的木纹上。

　　江侧埋头翻菜单，偶尔抬头问一句“这个行不行”“那个你吃辣吗”，唐可柠一一应着，语气如常。

　　但她耳朵里的接收器不知什么时候调到了另一个频道——

　　“顾晏，你点的每道菜都好好吃啊。”

　　“你喜欢就多吃点。”那道男声温温和和的，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我刚回国就被家里安排相亲，本来都想逃了，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你比想象中有意思多了。”

　　唐可柠夹了一颗花生米，嚼得很慢。花生米的咸味在舌尖化开，她又喝了一口茶冲下去。

　　江侧抬头看了她一眼：“可柠，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有啊，”她弯了一下嘴角，“可能今天穿多了，有点热。”
　　江侧信了，低头继续翻菜单。唐可柠偏过头，假装在看墙上挂的一幅水墨画——画的是一枝斜出的梅花，墨色浓淡相宜，笔触流畅。

　　她看着那幅画，耳朵里的频道还在转——

　　“顾晏你养宠物吗？”

　　“以前养过一只兔子。后来送人了。”

　　“为什么呀？”

　　“因为……”那声音顿了一下，“她更喜欢别人。”

　　唐可柠把目光从那幅画上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那杯茶上。茶叶在杯底慢慢沉下去，又浮上来一片，贴在杯壁上。

　　她伸手把它按下去，指尖沾了一点茶水。

　　江侧点好了菜，把菜单递给服务员，笑着跟她说：“对了可柠，你之前说想找那种手工年画，我帮你问了，南华好像有一条老街有卖的，改天去看看？”

　　“好啊。”她说。

　　“顾晏，你喜欢的女生是什么样子的？”

　　那边的声音又飘过来。唐可柠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但她没有转头。

　　“……不好说，”顾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像是被问到了一个有趣的问题，“以前以为是某种样子的。后来发现不是。再后来……好像也没有再想过。”

　　“那你现在想找什么样的？”

　　“现在？家里觉得合适就行吧。”那声音顿了顿，“差不多就行了。”

　　唐可柠把那杯茶喝完了。

　　杯底还剩一点茶叶沫子，她没去管它。

　　服务员把菜端上来——水煮鱼、酸辣藕丁、蒜泥白肉、一碗热气腾腾的蹄花汤。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白肉，蘸了红油，送进嘴里。辣味冲上来的一瞬间她眨了一下眼，眼睛有点发烫。

　　江侧在旁边给她盛了一碗汤：“慢点吃，烫。”

　　“谢谢。”她接过汤碗，低头吹了吹热气。

　　“可柠，”江侧忽然压低声音，“坐你对角线那个男人——好像是我们飞机上那位？”

　　唐可柠握着汤碗的手一顿。“是吗，我没注意。”

　　“好像真的是他。”江侧又看了一眼，“他旁边那个女生是他女朋友？”

　　“不知道。”唐可柠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蹄花炖得很烂，汤是奶白色的，味道醇厚。她慢慢咽下去，又舀了一勺。

　　江侧没再追问。他体贴地给她夹了几片藕，说“你尝尝这个，脆的”。

　　唐可柠吃完了那碗汤，把碗轻轻搁回桌面上。碗底和桌面接触的那一声很短，几乎被周围的嘈杂盖过去了。

　　她放下筷子，对江侧说：“我去一下洗手间。”

　　她站起来，转身朝洗手间的方向走。经过那张桌子的时候，她没有偏头，但她感觉到了——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轻到几乎不留下痕迹，但水面还是动了一下。

　　她没有停，没有慢，走过去了。

　　洗手间里有人在补妆。唐可柠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比三年前短了很多，下巴好像瘦了一点，眼底有一层很淡的青色。她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凉水冲过指缝的时候她低头看着水流，看了几秒才关掉。

　　她抽出纸巾擦了手，把纸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里。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座位的时候，那边的桌子已经空了。

　　碗碟还留着，残羹剩饭没来得及收。那个藕粉色针织衫的女生不在，顾晏也不在了。

　　只剩下两个吃得七七八八的盘子，和一只半满的茶杯。

　　唐可柠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筷子。“菜都要凉了，快吃吧。”

　　江侧笑了笑，也拿起筷子。“你去了好久。”

　　“人有点多，排队。”

　　她没有回头再看那张空桌子。江侧说了什么她应着，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

　　但筷尖夹起一片藕的时候，在半空停了一下，才送进嘴里。

　　“哎对了可柠，”江侧忽然想起什么，“咱们离开之前，你带我去看看那个什么花店吧？你之前提过那个朋友的店。”

　　“好。”她说，“改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