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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愛·默
伦敦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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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希思罗机场。
唐可柠推着行李箱在候机大厅里奔跑,步伐又快又急,像一只被惊扰的兔子在人群中灵活穿梭。
江侧跟在她身后半步之外,几次伸手想帮她拿东西,都被她摇头拒绝了。
她赶在登机口关闭前最后十二分钟刷了证件。
穿过廊桥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登机牌,经济舱,中间位置——这是她当时能抢到的最早一班回南华的航班。外公走得突然,她接到电话时伦敦是凌晨,挂了电话就开始收拾行李。
江侧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我陪你回去”。她当时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一个人回去可能会出问题,于是只是点了点头。
登机后她发现护照不见了。
唐可柠翻了一遍随身的帆布包,没有。
她心里一沉,和江侧说了句“我回去找”,便站起来往回走。机舱过道里还有人陆续往里进,她侧着身逆流而行,目光在地毯上快速扫过。
护照就安安静静地躺在前面几排的过道中间。她弯腰去捡,蹲下来的那一瞬间,眼前出现了一双考究的黑色皮鞋。
她攥着护照,顿了一拍,然后站起来准备让路。抬头,对上了一双她以为不会再见到、也以为自己不会再在意的眼睛。
顾晏。
他比三年前更高了一些?也许是她感觉错了。
黑色大衣,灰色围巾,眉眼间的棱角比以前更利,气质沉了很多,那种曾经张扬散漫的、带点少年气的轻佻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漠的、收紧了所有情绪之后的沉。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辨认,又像在确认。
时间很短,短到她还没来得及读出他眼底究竟是什么情绪,他已经收回了视线,侧身从她旁边过去了。
她没有回头。
她攥着护照走回座位,坐下来,把安全带扣好。
江侧偏过头看她:“找到了?”
她“嗯”了一声,把护照塞进包里,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飞机起飞的时候她感觉到一阵轻微的失重,心里也像有什么东西被人拽了一下,又松开了。
她没睁眼。
商务舱里,顾晏坐下来之后解了大衣扣子,视线落在前方座椅的背面,很久没有动。
空乘过来问他要不要喝点什么,他顿了一下才开口:“水就好。”
他把大衣叠好放在旁边,手腕骨节露出来,袖口干净平整,但那只搭在扶手上的手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攥了一下,又松开。
他记得她蹲在过道上捡护照的样子。头发剪短了,背影瘦了一圈,站起来的时候矮了他那么多,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又哪里都不一样了。
航程很长。
中间他去过一次洗手间,经过经济舱的时候脚步没有慢,但目光越过一排排座椅的缝隙,落在一个角度上——中间位置,那颗短发的小脑袋歪靠着旁边人的肩膀,像是睡着了。他收回视线,走回了商务舱。
唐可柠其实没有真的睡着。她靠着椅背,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自己偏了一下头,江侧的肩膀很稳地接住了她。
她没有动,也没有睁眼,只是放任自己靠在那里。她的脑海里不断闪回刚才那个画面——他侧身从她旁边经过,大衣的边角擦过她衣料的那一瞬,很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想起三年前她离开时说的那句话,想起他僵在门口的背影,想起那只毛绒熊。
她当时走得那么干脆,现在想起来却觉得那几年像是上辈子的事。
他看起来过得很好。她也是。
他们都把那些痕迹盖得严严实实,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飞机落地南华的时候,天空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
唐可柠和江侧在行李转盘旁等行李,她站在那里,目光散漫地落在传送带上旋转的箱包上。
旁边隔着一个转盘的距离,顾晏也在等。
他把大衣搭在臂弯里,身形挺拔,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被看到。
谁都没有往对方那边看。
江侧偏头跟她说了一句什么,她侧耳去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隔着一个转盘的距离,顾晏垂着眼睛,把传送带上自己的箱子拎下来,转身走了。
步伐不疾不徐,像这个机场里任何一个赶着离开的旅客。
唐可柠的视线从他背影上掠过,没有停留。她接过江侧递来的箱子,推着它往出口方向走。
三天后,外公的葬礼。
灵堂里素洁的菊花和白幡安静肃立,白底黑字的挽联分列两侧,烛火静静燃烧,线香的烟气笔直地升上去,在半空中散开,染上一层薄薄的白雾。哀乐低低地回响着,声音不大,但每一声都像落在人心口上。
唐可柠穿着黑色缎面长裙,胸前别着一朵白花,站在父母身旁,向来吊唁的亲友一一道谢。
她的脸色不太好,素白的面孔上眼睛显得格外大,眼眶微微泛红,但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干涩的疲惫。
顾家四口人来的时候,她正在和一位远房亲戚低声说话。抬头看见他们走进来的身影,她的手顿了一瞬。
顾弘深和苏婉清走在前面,神色郑重地献花、鞠躬、跟唐家父母低声交谈。
陶菀儿跟在后面,她走到唐可柠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伸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说了一句“节哀”。唐可柠点了点头,眼眶又热了一瞬。
顾晏站在靠后的位置。他在等。
等前面的人都走完,等那个空档。
他走上前,将手上的白菊放在灵前,微微鞠了一躬。
整个过程他的动作很稳,没有多余的表情,也没有往旁边看。但在他转身准备退开的时候,他的目光有一次很短的、像是不经意的触碰——
唐可柠站在那里,正低头跟一位亲戚说话。
她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是平的,没有哭,也没有笑。
旁边有人在低声安慰她,她微微侧着头听着,没有分心往他这边看。
顾晏收回目光,转身走了出去。
他没有看到的是,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唐可柠偏了一下头。
她看到他的背影穿过灵堂那扇门,走进外面灰白的天光里,大衣的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了一下。
她看了两秒,然后低头,继续听旁边的人说话。
门口,顾弘深和苏婉清正在跟唐家父母道别。顾晏走过来,在父亲身后站定,微微点头致意。唐家父母看着他,神色里有一闪而过的复杂,但什么也没有说。
顾晏站在父亲身后,像一株被移植到陌生土壤里的树,挺拔、安静,不属于这个地方,但也不急于离开。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柏树上,冬天的枝条光秃秃的,在灰白的天空里划出细密的线条。
灵堂里面,唐可柠已经转身去接待下一批前来吊唁的亲友了。她的背影纤细,黑裙裹着她单薄的肩背,像一株被风压弯了又自己站起来的茎叶。
哀乐还在低低地响着。
他们在同一条路上站着过,但现在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
门里的人不会喊他,门外的人不会回头。
中间隔着的这三年的时光,比灵堂到门口的那几级台阶要远得多。
那句“再也不见”是三年前他说的,如今看来,老天爷大概是没听见。
不过没关系,没有说出口的话,沉默本身已经替他们答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