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十年之间 ...
-
天元二十七年,春。
江御琼十五岁了。
十年光阴像指缝间的流沙,不知不觉便漏了个干净。宫墙还是那些宫墙,琉璃瓦还是那些琉璃瓦,只是廊下的梅树高了许多,练武场上的青石板也磨出了浅淡的凹痕。
“殿下再走神,今日的功课便要加倍了。”
清清冷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江御琼手腕一抖,长剑差点脱手。她忙稳住身形,回头便对上叶凌虚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
十年过去,叶凌虚已经从当初那个清瘦的小姑娘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十八岁的她身量高挑,眉眼间的冷意比少时更甚,只有偶尔在无人处对着江御琼说话时,语气里才会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度。
“阿虚,我已经练了一个时辰了。”江御琼哀怨地甩了甩酸软的手腕,“你瞧瞧,手心都磨红了。”
叶凌虚不为所动:“殿下昨日说只需半个时辰,结果不到一刻钟便溜去御花园捉蝴蝶了。”
“那是……”江御琼一时语塞,索性耍起赖来,把剑往地上一扔,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往叶凌虚身上靠,“我累了,不练了。”
叶凌虚没有躲,只是微微叹了口气,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殿下,若是被贵妃娘娘看见您这副模样,臣女又要受罚了。”
“母妃才舍不得罚你。”江御琼笑嘻嘻地仰起脸,“她疼你还来不及呢,每回你来椒房殿,她总让御膳房多做两样你爱吃的点心,连我都要吃味了。”
这话倒是真的。这些年皇贵妃虞氏对叶凌虚颇为照拂,一方面是因为女儿喜欢,另一方面,大约也是感念叶大将军的恩情。虞氏出身不高,娘家无人在朝中担任要职,能在宫中站稳脚跟,除了生养了二公主之外,叶家的暗中维护亦功不可没。
叶凌虚没有接话,只是弯腰捡起地上的剑,用袖口仔细擦去剑身上的灰尘。
江御琼看着她的动作,忽然问:“阿虚,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事?”
“什么以后的事?”
“就是……”江御琼难得有些踌躇,手指绞着腰间的佩绦,目光躲闪了一下,“你总不能一直做我的伴读,总有一日你要出宫,要嫁人,要……”
“殿下。”叶凌虚打断了她的话,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像是带着一层薄薄的霜,“臣女不曾想过那些。”
“为什么?”
叶凌虚将剑收入鞘中,动作不疾不徐。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反问道:“殿下呢?殿下想过以后的事么?”
江御琼被问住了。
她想过么?自然是没想过的。她生来便是公主,锦衣玉食,有人替她安排好一切。及笄之后大约便是议亲,嫁一个父皇指婚的人,然后继续在另一个深宅大院里过完这一生。
可她不喜欢这个答案。每次想到这些,她的心口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透不过气来。
“我不想嫁人。”江御琼嘟囔着,忽然一把抓住叶凌虚的手,眼睛亮晶晶的,“阿虚,要不我们跑吧?去闯荡江湖,仗剑走天涯,像话本子里写的那样。”
叶凌虚看着她认真的神情,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殿下连早起练剑都嫌苦,如何闯荡江湖?”
“那不一样!”江御琼急急地辩解,“练剑是在宫里,多无趣,若是到了外面,天大地大,说不准我就……”
话未说完,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转头,便见椒房殿的掌事嬷嬷跌跌撞撞地跑来,面色煞白如纸。
“二公主!二公主!”嬷嬷扑跪在地,声音都在发抖,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长公主……长公主她……”
江御琼心里猛地一沉,浑身的血似乎在瞬间凉了半截。
“长姐怎么了?”
嬷嬷抬起头,眼眶通红,浑浊的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淌下来:“陛下下旨,要送长公主去草原和亲,嫁与乌桓可汗!皇后娘娘已经哭晕过去两回了!”
仿佛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江御琼只觉得耳中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她听见叶凌虚在耳边说着什么,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乌桓可汗。
那个名字她听过。传说那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残暴嗜血,每年都要从边境掳走无数妇孺。他的后宫里有数十位妻妾,每一个都是被打得遍体鳞伤后扔进帐中的。曾有侥幸逃回的汉女说,那根本不是后宫,是修罗场。
长姐……
长姐那样温柔和善的一个人,连御花园里死了只雀儿都要伤心好几天,怎么能去那种地方?
江御琼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到凤仪宫的。
皇后王氏已经醒了,却没有哭,只是呆呆地坐在榻上,怀里抱着一件还没做好的嫁衣。那嫁衣用的是江南进贡的云锦,绣的是百鸟朝凤的图样,只差最后几只鸟儿的尾羽便完工了。
那是皇后为长公主及笄准备的。
长公主江绮年坐在一旁,面色平静得近乎诡异。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握着母后的手,一遍一遍地说:“母后放心,儿臣不委屈。”
她的声音温柔得和平时一模一样,像三月里的春水,可听在耳中却让人毛骨悚然。
江御琼扑进门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长姐!”她踉跄着跑到江绮年面前,双膝一软便跪了下去,一把抱住她的腰,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你不能去!你不能去!”
江绮年低下头,轻轻抚着她的发顶,手指穿过那些细软的发丝,动作轻柔得像在哄一个孩子:“阿琼乖,不哭了。”
“我不!”江御琼抬起头,满脸泪痕,声音嘶哑,“我去求父皇,我去求他收回成命!父皇最疼我了,我去求他——”
“没用的。”说话的是皇后,她终于从那件嫁衣上移开目光,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砂纸磨过枯木,“陛下心意已决,朝中大臣也都赞同。乌桓的使臣说,只要长公主下嫁,他们的骑兵便后退三百里。”
“可那分明是缓兵之计!”江御琼急道,“乌桓人狼子野心,就算长姐嫁过去,他们也绝不会善罢甘休!三百里换一个公主,明年他们就会要五百里,后年就是一千里!”
“我们何尝不知。”江绮年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含着说不出的悲凉,“可父皇说……能拖一年是一年。”
江御琼愣住了。
她虽然年幼,却不傻。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她听明白了——长姐不过是朝廷换时间的筹码。一年后乌桓再犯,大约又要送一个公主过去,然后是下一个,再下一个,直到送无可送。
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来。
“阿琼。”江绮年捧起她的脸,用拇指擦去她眼角的泪,目光温柔得像一汪秋水,“你听长姐说,往后……往后你一个人在宫里,要好好的。别再整日贪玩了,跟着叶姑娘多读书多习武,总有……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她说这话时,眼底有一闪而过的光,那是将一个秘密藏进泥土里的表情。
“长姐!”
“答应我。”
江御琼咬着唇,用力地点了点头。
江绮年便笑了。她从袖中取出一支玉簪,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莲花,通体莹润,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那玉簪在她手中握了很久,被掌心的温度捂得微热。
“这是外祖母传给母后,母后又传给我的。”江绮年将玉簪轻轻簪在江御琼的发间,动作虔诚得像在进行一场仪式,“如今……便传给你吧。”
江御琼再也忍不住,抱住江绮年嚎啕大哭起来。她把脸埋在长姐的怀里,嗅着那熟悉的沉水香,恨不得把自己嵌进那个温暖的怀抱里,再也不出来。
送嫁那日,天色阴沉得像要塌下来。
江御琼站在宫墙上,看着长公主的仪仗缓缓远去。十里红妆,锦绣连云,凤辇上的金铃在风中叮当作响,每一声都像敲在骨头上。江绮年坐在车中,一直没有回头。她知道长姐是不敢回头,怕一回头便再也走不了了。
叶凌虚站在她身后半步,沉默着,像一株沉默的松。
“阿虚。”江御琼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像是随时会散在风里,“你说这世上有什么东西,是永远不会变的?”
叶凌虚沉默了许久,久到江御琼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臣女不知道。”她最终说,声音低沉而笃定,“但臣女知道,有些事即使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也未必就是对的。”
江御琼转过身,定定地看着她。风吹乱了她的鬓发,那支莲花玉簪在发间轻轻晃动,折射出一缕微弱的日光。
“那如果有一日,我也不得不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不得不去一个不想去的地方——”
“不会有那一日。”
叶凌虚说这话时,目光沉静如深潭,里面却翻涌着江御琼从未见过的、近乎炽烈的光。
江御琼怔住了。
那目光她看懂了——从十年前初遇的那个雪天起,她就隐隐约约地看到过。只是那时候她还太小,不知道那是什么。后来她一天天长大,一天天看懂了许多事,却始终不敢去确认那一件事。
现在她确认了。
风从城墙的垛口灌进来,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江御琼伸手按住了发间的玉簪,指尖触到温润的玉质,忽然觉得那一口气终于喘过来了。
“叶凌虚。”
叶凌虚微微一震。
十年来,江御琼叫过她无数次“叶姐姐”、“阿虚”、“叶姑娘”,却从未这样连名带姓地叫过她的全名。
“你记住你今日说的话。”
叶凌虚撩起衣摆,单膝跪地。青石板的凉意透过衣料渗进膝盖,她却浑然不觉。
“臣女以叶家列祖列宗之名起誓,此生此世,绝不让任何人强迫殿下去不愿去的地方。”
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牢牢地钉进了两个人的命里。
江御琼没有让她起来,只是转过身,重新望向那支已经快要消失在视野尽头的送嫁队伍。
“好。”她说,“我信你。”
远处,车马扬起的尘土弥漫在天际,像一道横亘在大地上的伤疤。而更远的北方,草原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正张着血盆大口,等待着它的祭品。
江御琼握紧了拳。
她想,总有一日,她要让那道伤疤愈合,让那头巨兽伏诛。
总有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