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奔赴同个盛夏》温南吟

5、体育课的独处和心事 下午第二节

　　下午第二节是统一的体育课，预备铃声响起，各班学生抱着体育器材三三两两往操场走去，楼道里满是少年少女的说笑声与脚步声，喧闹的气息扑面而来。

　　沈知晚收拾好桌肚里的水杯，指尖不自觉攥紧了杯带，心底漫开一层难以掩饰的局促。体育课需要自由活动、集体列队训练，所有人都要暴露在公开的视线里，偶尔还要组队做游戏，对习惯独处、害怕扎堆社交的她来说，每一分钟都是煎熬。

　　苏筱冉看出她的紧张，伸手挽住她的胳膊，轻声安抚：“别担心，等会儿自由活动我们找操场角落的树荫坐着吹风就行，不用跟着大部队凑热闹。”

　　两人说话间，陆驰野和江屹一前一后从座位起身。陆驰野穿着一身黑色的校队短跑训练服，勾勒出紧实流畅的肩背线条，利落的短发被窗外的风微微吹起，少年周身带着运动少年独有的朝气与张扬。江屹同样一身训练装束，嘴里还叼着一根棒棒糖，晃悠悠地跟在旁边。

　　“我们等会儿要去田径队加练短跑，自由活动时间很长。”陆驰野走到沈知晚面前，语气自然地开口，“操场西侧有片少有人去的梧桐长椅，阴凉安静，你和苏筱冉要是不想凑人群，可以去那边坐着，不会有人打扰。”

　　他提前替她找好了退路，精准猜到了她惧怕热闹人群的心思。沈知晚抬眼对上他澄澈的眼眸，轻轻点了下头，细声说了句：“知道了，谢谢你。”

　　“小事。”陆驰野唇角弯了弯，和江屹转身快步走向田径训练场。

　　全班在操场草坪上集合站队，体育老师简单交代了热身流程，又宣布接下来半节课自由活动，话音刚落，队伍瞬间四散开来。有人抱着篮球冲向球场，女生成群结队围坐在一起聊天，跑道上全是慢跑打闹的学生，偌大的操场人声鼎沸。

　　沈知晚跟着苏筱冉顺着操场边缘，慢慢走到陆驰野说的西侧梧桐林区。这里远离球场和主跑道，浓密的梧桐树冠层层叠叠搭起天然的凉棚，石质长椅干干净净，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响，安静又惬意。

　　两人并肩坐下，苏筱冉撑着长椅往后倚靠，看着远处跑道上正在热身的陆驰野和江屹，忍不住小声感慨：“陆驰野也太细心了，第一次见面就把你的习惯摸得透透的，他绝对对你上心了。”

　　沈知晚低头盯着自己交叠的指尖，心绪乱糟糟的。从同桌初遇到食堂挺身而出，再到现在提前为她安排好安静的落脚地，少年一次次递来的温柔，像温水一点点浸润她冰封的心湖，让她忍不住心生悸动。

　　可悸动过后，深入骨髓的自卑与不安就会立刻席卷而来。
　　她想起自己不受控制的情绪起伏，想起父母冷漠的态度，想起自己像一块带着裂痕的残缺碎片，而陆驰野在圆满温暖的家庭里长大，一路被爱意包裹、耀眼坦荡的骄阳。他们的世界截然不同，短暂的同桌交集，撑不起长久的靠近。

　　万一哪天她情绪突然失控，露出阴暗偏执的一面，一定会被他厌弃、远离。与其日后难堪收场，不如从一开始就保持距离，不要深陷进去。

　　沈知晚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轻得被风声盖过：“我们不合适的，他只是一时新鲜。”

　　“知晚你能不能别总这样否定自己？”苏筱冉皱起眉，握住她的手，“你的成绩、长相都很出色，生病不是你的错，原生家庭不爱你，不代表你不值得被爱。陆驰野见过太多主动贴上去的女生，从来没有这么主动迁就过谁，他的心意肉眼可见。”

　　沈知晚抿紧唇，没有说话，眼底藏着化不开的迷茫。她不是不渴望被偏爱，只是长久的缺爱与病痛，早已让她失去了坦然接纳爱意的底气。

　　不远处的田径赛道上，陆驰野正在进行加速跑训练，爆发力十足的起跑，修长的双腿大步迈开，身影在红色跑道上飞速掠过，场外不少女生停下脚步驻足偷看，小声发出惊叹。一组训练结束，他擦了擦额角的汗水，目光下意识穿过人群，精准落在梧桐树下坐着的沈知晚身上。

　　看到女孩垂头闷闷不乐的模样，他微微蹙眉，和江屹说了一句，独自朝着梧桐林的方向走了过来。

　　脚步声在长椅旁停下，沈知晚抬头，撞进陆驰野带着关切的眼眸里。少年额前沁出薄汗，脖颈带着运动过后淡淡的薄红，手里拿着两瓶冰镇矿泉水，将其中一瓶拧开瓶盖，递到她的面前。

　　“怎么坐在这里闷闷不乐？”陆驰野顺势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刻意留出了安全距离，没有逼迫式靠近，语气温和，“操场太吵吵到你了？”

　　沈知晚接过水，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瓶身，轻轻摇头：“没有，这里很安静。”

　　苏筱冉很识趣地站起身：“我去找江屹拿纸巾，你们慢慢聊。”说完快步离开，把空间留给两人。

　　树荫下只剩他们两个人，风吹动树叶簌簌作响，隔绝了远处操场的喧闹。陆驰野侧头看向沈知晚，直白地说出自己的观察：“你好像总是下意识想推开身边的善意，在担心什么？”

　　沈知晚攥着矿泉水瓶，指尖微微用力，沉默许久，才慢慢开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脆弱：“我和你不一样。你的家庭很好，人生一路都很顺利，我……有很多不好的地方，情绪有时候自己都控制不住，会突然低落、焦躁，和我相处会很累。”

　　她第一次主动向人袒露自己的软肋，说完便垂下眼帘，等待着对方迟疑、退缩的回应。

　　陆驰野没有露出丝毫嫌弃或是错愕，神色认真而笃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情绪起伏不是缺陷，更不是错误。我没有想过要一时新鲜感靠近你，同桌朝夕相处的日子很长，我愿意慢慢了解你，如果你情绪不舒服，我可以学着陪着你。”

　　“不用提前预判结果，不用总觉得自己会拖累别人。”他的声音清冽安稳，一字一句落在沈知晚的心上，“你只需要顺着自己的心就好，不用逼自己设防。”

　　沈知晚的鼻尖微微发酸，眼眶泛起一层薄薄的水汽。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只要求她懂事、安静、不出错，没有人告诉她，不必独自硬扛情绪，不必因为自己的特殊而自我贬低。

　　她咬了咬下唇，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远处江屹正拿着纸巾和苏筱冉打闹，少年的笑声隔着风飘过来。陆驰野没有继续追问她的心事，只是陪着她安静坐着，偶尔和她聊几句习题思路，聊田径训练里有趣的小事，氛围松弛又平和。

　　夕阳透过梧桐枝叶筛下细碎的金光，落在少女低垂的发顶，落在少年舒展的眉眼间。沈知晚握着冰凉的矿泉水瓶，心底紧绷的防备，悄悄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有暖融融的风，顺着缝隙钻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