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命中命中》苏沐眠

19、未落 第二天

　　第二天早上，顾云飞在走廊里碰见了花狸。
　　花狸正蹲在自己房间门口系鞋带，汤圆蹲在旁边舔爪子。他看见顾云飞就笑了笑，嘴角弯了一下又放下来，像是还没想好要用什么表情面对昨天的失败。
　　"Fly哥早。"
　　"早。"
　　顾云飞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看见他鞋带系得不太紧，散了一根。花狸自己没注意到，站起来走了两步，鞋带拖在地上。顾云飞想叫住他，但走廊尽头走过来一个人先蹲了下去。
　　浪浪蹲下去把花狸那根松了的鞋带重新系好，系完了站起来，看了花狸一眼。没有说"你鞋带散了"，没有说"下次系紧"。他看了那一眼就转身走了，往食堂方向去了，步速和平时一样。
　　花狸站在走廊里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面。那个蝴蝶结和浪浪上次系的一模一样，结头朝正中间，两边长度一样。
　　他站了两秒，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顾云飞站在走廊里，看着他们一前一后消失在楼梯拐角，然后低下头。他拿出手机，翻到昨晚的那条便签纸照片。"但你是第一个喊散开的人。"他看了两遍，锁了屏。
　　食堂里花狸已经坐在桌边了，面前的粥碗旁边放着一杯牛奶。他拿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回桌上，杯子朝着浪浪的方向偏了两度。浪浪坐在对面，没有看那杯牛奶，但他伸手拿自己那杯豆浆的时候，手指在牛奶杯沿上碰了一下——像是确认温度。
　　顾云飞端了粥坐到桌子一端。没过多久，江枫进来了，端着一碗白粥和一碟咸菜，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半个位置的距离。
　　"今天复盘。"江枫说。
　　"我知道。"
　　"几点？"
　　"吃完。"
　　花狸在对面举手："我、我也一起。昨天那波我也有问题，我应该先看巴德位置的。"
　　猛男从旁边递了一颗糖过去，放在花狸碗边。草莓味的，粉色兔子包装。花狸收下了，没剥开，放进了口袋里。
　　上午的训练室比平时安静。陈旭东没有来，给了他们自己复盘的时间。花狸把昨天三局比赛的录像投到了大屏幕上，从第一局第十八分钟开始放。
　　顾云飞站在屏幕前面，手里拿着遥控器，把那个画面倒回去又放了一遍——巴德在龙坑上方站了两秒，大招出手，框住四个人。
　　"我在这里慢了。"他说。
　　花狸坐在下面，小声说："你喊撤退了。如果你不喊，我们四个都被框住，枫哥可能也走不掉。"
　　"但我喊晚了。"顾云飞把画面又倒回去，"如果我在巴德出现在河道口的那一刻就喊——"
　　"那也来不及。"江枫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顾云飞转头看他。
　　"巴德的位置在你视野里出现的时候，他已经在读条了，"江枫说，"你需要的是在他出现在视野之前预判到他会出现在那里。这不是你反应的问题，是预判的问题。"
　　顾云飞站在屏幕前面，手指按在遥控器上。江枫说的没错。巴德从上半河道消失到出现在龙坑上方，中间隔了十二秒。那十二秒里他没有想到巴德会绕到龙坑上方开大，他以为巴德会从正面进场。
　　"我应该想到的，"顾云飞说，"FPX的辅助在上周对JDG的比赛里用过同样的路线，在同一个位置开了大招。"
　　他低头翻开笔记本，找到了那一页——FPX对阵JDG，巴德的游走路线分析，他在上面写了"龙坑上方绕后开团"，还画了一个箭头。他看到了那行字，但他没有记住。
　　"笔记要记进脑子里，不是记在纸上。"江枫的声音很平，没有责备的意思。
　　"我知道了。"
　　花狸在下面说："那、那如果下次他们又用这招，我们怎么防？"
　　顾云飞看着屏幕上巴德的走位路线，脑子里飞速运转。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新线——巴德从河道走到龙坑上方的那条路径上有一个视野盲区，那个盲区被他自己的一根真眼覆盖了一半，但另一半在十二秒里失去了效果。
　　"下次放两个眼，"他说，"一个在河道口，一个在龙坑上方。双视野覆盖，他无论走哪条路都会被看到。"
　　浪浪在后面点了点头。猛男伸出拇指比了一下——他的认可方式。花狸"唰"地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了下来。
　　中午休息的时候，顾云飞一个人去了天台。他靠着栏杆站着，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初春泥土的潮气。那棵银杏树就在天台下面，枝丫上那片嫩叶还在，比昨天大了一点，叶脉的纹路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他听见身后有人上来。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谁——脚步声不快不慢的，每一步间距一样长。江枫走到他旁边站住，双手搭在栏杆上，和他看着同一个方向。
　　"你在看什么？"
　　"叶子。"顾云飞说，"昨天那么大风，它没掉。"
　　江枫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那片嫩叶正在风里轻轻地摇着，叶尖对着太阳。
　　"它不会掉的。"江枫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是今年春天第一片长出来的叶子。"江枫顿了一下，"第一片不会掉。"
　　顾云飞没有接话。他侧过头看了江枫一眼——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侧脸的轮廓照得很清晰，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弧形的影子。他穿着那件新的深红色队服，领口内侧的刺绣被衣领遮住了，但顾云飞记得那两个字母的位置。
　　"江枫。"
　　"嗯。"
　　"那片叶子不是第一片。旁边那根枝丫上还有一片更小的。"
　　江枫顺着他的指示看过去，表情微微地变了一拍——确实，旁边那根细枝的末端，有一片比指甲盖还小的叶子刚刚冒出来，嫩绿泛黄，像一粒等着展开的米。
　　江枫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但他嘴角那个弧度——极小极小的，如果不是顾云飞在看，根本注意不到——往上弯了那么一点。
　　"算你赢了。"江枫说。
　　顾云飞收回目光，继续看着那两片叶子。风又吹过来了，大的那片晃了一下，小的那片被风压弯了腰又弹了回来。
　　"下午训练赛？"顾云飞问。
　　"嗯。两点。"
　　"昨天输的那套体系——我想再试试。用双视野覆盖防巴德的游走路线。"
　　江枫直起身，把手从栏杆上放下来。"试。输了的东西，要在它上面赢回来。"
　　他转身往楼下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训练室桌上放了一杯牛奶，记得喝。"
　　"加了蜂蜜？"
　　"加了。"
　　然后他走了，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一级一级地往下，每一步都一样长。
　　顾云飞在天台上又站了一会儿。风还在吹，两片叶子都在摇，但都没有掉。他把手心贴在栏杆上，感受着初春阳光晒过的铁栏传来的那一点点温度，然后转身跟了下去。
　　训练室里花狸已经坐好了，面前摊着笔记本，正在埋头写什么。浪浪从他身后经过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走了过去，什么都没说。但顾云飞看见浪浪走回自己座位之后，手机亮了一下——他在发消息。
　　花狸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耳朵尖红了一小片，但没有抬头，继续写字了。
　　顾云飞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桌面上放着那个银灰色的保温杯。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温热的牛奶滑过喉咙，蜂蜜的甜味在舌尖上一点一点地化开。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键盘和桌面都是暖的。屏幕右下角的排位队列在倒计时，还有七秒。
　　顾云飞把手放上键盘，深吸一口气，点了"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