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消彼长》停止梦游

36、36 你同意他唱

　　五月七日，慈善演出活动日。

　　下午五点的夕阳从树叶缝隙漏下来，碎金似的落在青石板路上。

　　桑静池穿一件过膝的白色礼裙站在入口，手里拿着对讲机，目送最后一批观众通过检票口，票务系统显示上座率将近九成，对于一个独立乐队的首次慈善演出，这个程度已经远超预期。

　　生怕出一丁点错搞砸活动，桑静池在会场走了三圈，每个环节至少确认两遍后，才从看展的偏厅回到主厅。

　　舞台上的设备已经调试完毕，麦克风支架立在那，安静得像一株等待开花的植物。

　　桑静池负责整场演出的调度，吩咐灯光组，“开场前五分钟，主灯调暗，侧光保留。”

　　对讲机那头回复，“收到。”

　　演出即将开始，观看席几乎被坐满，有交头接耳的，有翻看演出介绍手册的，还有举着手机在打卡的。

　　李朝元已经在侧幕候场，开场音乐响起后，灯光暗下去，只剩舞台上一束暖光，打在鼓手身上，再是贝斯，低沉的前奏像潮水一样漫过整个主厅。

　　等光束打亮主唱位置，一身黑色打扮的李朝元才从侧幕走出来，他随性的姿态搭配上独特的嗓音，轻易调动台下观众的情绪，情不自禁地投入其中，或跟唱，或应援。

　　桑静池闭上眼睛听了几秒，确定麦克风没有回授，音响没有失真，一切都在正常有序地进行中，赶紧找了张椅子坐下歇会。

　　*

　　慈善演出的宣传工作做到位，即便是孙停蔚这个圈外人也有所耳闻，从公司开车出来，不知不觉到了东城的胡同口。

　　路面停车位停满了车，孙停蔚找了圈无果，碰巧一家店门外有代驾，付了钱请人将车开回公寓。

　　步行至演出的那栋老建筑门外，有两个工作人员在闲聊，显然认出几步之外的孙停蔚，立刻收住了话题。

　　“孙总，您过来看演出？”其实她们更想说“您过来接女朋友”，但不敢当着正主面打趣。

　　孙停蔚对李朝元的演出没兴趣，但有人耗费几月心血支楞起的活动，他一早便有打算过来支持，只是度假村两人闹崩，到今天都僵持不下。

　　桑静池固然是因为忙得没工夫搭理孙停蔚，他当然也忙，但静下来总归怄着一口气，为有人那张巧舌如簧的嘴，永远说得比唱的好听，哄得他信以为真。

　　可见，她对他的感情，只建立在他配合的条件上。

　　桑静池不告而别那天，胡立鑫曾劝他去追，这在孙停蔚看来毫无原则，他当然百般个不情愿，说就没见过哪个女人有她这般不识好歹的横劲，他这回就是熬到死，也绝不会做犯贱的那个。

　　如今。

　　“票怎么买？”孙停蔚走过来问她们。

　　“您没有收到邀请卡吗？”

　　他脸色一滞，“没有。”

　　两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尴尬地笑了笑，“那您有购票系统吗？”

　　“没有。”

　　“那我替您下一个。”

　　孙停蔚掏出西服口袋里的手机，解锁后递来。

　　工作人员接过手机，看清屏保壁纸后，下意识和偷瞄到的另个同事交互了眼神，两人在孙停蔚眼皮子底下眉来眼去。

　　孙停蔚冷着脸等待软件下好，填完个人信息，购票成功后，终于过了检票口。

　　人还没走远，两人便高声阔谈起来，穿堂风递着话钻进孙停蔚耳朵里。

　　“看不出来孙总这个冰山脸这么腻歪啊，屏保居然是和静池的合照。”

　　“我看过静池手机，她用的就是系统自带的壁纸。”

　　“我还以为他们两个，应该是静池比较粘人。”

　　“静池只是看着需要依靠，实际上，从工作态度就能看出来，四平八稳着呢。”

　　估计是回头发现孙停蔚没走远，两人立刻噤了声。

　　主厅的音浪逐阶升高，孙停蔚却沿着指示牌，先去了偏厅看展，除了署名许逐的画，还有几副其他年轻画家的代表作。

　　整个展出的调性放在市场来看都可圈可点，孙停蔚无法忽视桑静池在艺术上的眼光，也正因她有策划的天赋，北城作为艺术文化的中心更适合她发展。

　　去到热闹的主厅，李朝元刚唱完第九首歌，舒爽的夜里闹得满头大汗。

　　孙停蔚站在观众席最后方，掩在夜色中打量整个场地。

　　台上，李朝元歇下来喝了几口水。

　　台下不断有人鼓掌，他挥着手笑了笑，“谢谢各位。下一首歌叫《最执着》。”

　　李朝元拨了一下琴弦，前奏响起来。

　　演出接近尾声，桑静池撤了椅子，起身做准备，也专注地盯着舞台上的演出。

　　一个月前的排练录音里，桑静池听过这段旋律，但不知道歌词内容，李朝元有意保留神秘感，她也就当盲盒环节写在手册里。

　　“青砖灰瓦旧院落你捧咖啡轻轻过

　　暖阳穿枝拂槐朵柔光轻落你肩窝

　　抬手欲将尘影拨终又悄悄闪躲

　　墙头花猫悄掠过惊得佳人脚步错

　　轻崴纤足入我怀侧

　　你可知风也忐忑

　　你可知我心狂热

　　院中光景皆因你温柔成色

　　岁岁朝夕都值得

　　……

　　槐叶摇摇晃晃落

　　闲情漫漫轻声和

　　人间寻常小烟火

　　偏对你最执着……”

　　往后听歌词，桑静池脸色越发僵硬，视线从舞台挪到观众席，不少人举着手机录像，荧光屏的光在黑暗中像萤火虫，星星点点的，什么也看不清。

　　快节奏的段落之后，李朝元又唱了一首安静的老歌。

　　台下会唱的人都跟着在哼鸣，桑静池目光又游移回来，脸色看上去正常了许多。

　　演出最后，李朝元在台上说了很多话。

　　他说乐队成立三年，《最执着》是他写过的最私人的一首歌。

　　他还说今天这场演出所有的收入，都捐给儿童音乐教育公益，感谢基金会的支持，感谢策划人桑静池。

　　没有任何预兆，那束光精准打到桑静池身上，是完全出乎她预料的隐藏环节。

　　李朝元在台上朝她递手，“静池，上来。”

　　众目睽睽之下，桑静池不能推拒，在李朝元的呼唤下，借他手掌跨上了舞台。

　　登的高才清楚台下坐了多少人，桑静池心跳加速，紧张到手心冒汗的程度。

　　她接过李朝元递来的话筒，清晰表达了这次慈善活动的主题，同时感谢各位观众的支持与资助，发言全程都紧绷着一根弦。

　　李朝元不难为她了，叫上乐队成员，揽着桑静池围在中间，在舞台上和现场观众留了一张合影。

　　桑静池下台后，李朝元在观众的返场呼唤下，唱了最后一首安可曲。

　　马上就要收尾，桑静池没心思听歌，对讲机刚举到嘴边，整个人都愣了。

　　舞台射光蔓延到观众席后方，她赫然扫见孙停蔚冰冷的脸，可是眨眼之间便消失不见，仿佛她出现了幻觉。

　　桑静池平静下来，吩咐，“散场后所有志愿者到签到处集合。”

　　演出结束，观众从主厅涌出，意犹未尽地讨论刚才的表演，有的去了偏厅看画，有的排队买乐队周边。

　　桑静池拿着散场流程单，守在签到处边上核对环节，可偏偏她以为最不该出错的环节，还是出错了。

　　陈妍从后台跑过来找桑静池时，她已经听到惊呼声，率先问她，“出什么事了？”

　　陈妍一脸紧张，“孙停蔚把李主唱……打了，两人正在后台掐架。”

　　桑静池脸色大变，将手里的流程单塞给陈妍，“你在这盯着！”

　　然后，叫了不少志愿者，脚下匆匆赶去后台。

　　一窝看热闹的观众和媒体都举着摄像头，志愿者见状，有的上前疏散人群，有的劝导删除视频。

　　桑静池挤进后台，两人还在掐架，属于谁上前谁挨揍的战况，所以没人敢以身犯险。

　　现场被砸得一塌糊涂，桑静池再好的忍耐也决堤了，吼着还在动手的人，“孙停蔚，你给我住手！”

　　孙停蔚躺地上挨打时，不见她过来，落到李朝元被自己骑在身上，她恶狠狠来讨伐了，那副恨不得吞解自己的嘴脸，孙停蔚少不了要给李朝元多些教训，拎着他蹭得全是灰的衬衫领口，照着鼻梁挥手就是一拳，鼻血都溅到两人脸上。

　　见红了，周围又是一阵惊呼，桑静池脸色顿时苍白，听见有人在犹豫是否报警，赶紧走过来拉孙停蔚。

　　“我叫你住手，听不见？”

　　孙停蔚怒着双眼质问她，“你同意他唱的那首歌？你跟他到底有多少事瞒着我？”

　　桑静池不知道怎么解释，低声求他，“你先松开他好吗？回去再说。”

　　“我今天不给他一个痛彻的教训，当众撕开他虚伪的嘴脸，改日就是他光明正大偷到我眼前！”孙停蔚毫不在意周围眼光，反正有更丢人现眼的躺在地上，对于桑静池没有一口否认的态度，逐渐咄咄逼人，“还是，你跟他真的有一腿？”

　　一巴掌毫不犹豫打在孙停蔚脸上，桑静池眼眶里转着泪，恨极了惹是生非的两个人。

　　“你们爱闹闹个够，我不干了！”说罢，扯了脖子上的挂牌往地上一扔，转身跑出了人群。

　　陈妍没敢离开签到台半步，见桑静池哭着跑出来，二话没说从检票出口走了。

　　紧接，又一阵凉风从廊外穿进来，孙停蔚一边脸上五根指印，西装也被撕坏了，狼狈地追去了出口，手里还抓着她们脖上挂的工作牌。

　　胡同口里的猫叫跟哭声似的，孙停蔚听着揪心，没走多远找到桑静池，她埋着头蹲在漆黑的墙角。

　　他不后悔朝李朝元挥拳头，忍到演出结束，已经是给他面子。

　　双方对峙时，李朝元毫不否认自己对桑静池的心思，这在孙停蔚看来，对方是犯了忌讳，兄弟当不成，撕破脸更好处理问题。

　　两人大打出手，孙停蔚回到最年少叛逆的时候，只是，他从来没因为女人和兄弟动过手，也借此机会瞧清，身边哪些是人，哪些是鬼。

　　可他的任性，终究伤及最无辜的人。

　　因为离去前，李朝元抹着鼻血告诉他，“你这种性子，不配她的一心一意。”

　　孙停蔚捡起地上的工作牌，回过头，居高临下睨着地上的人，“她恨我也多不过对你的厌恶，我不配，你更是妄想。”

　　左边脸上传来火辣辣的痛觉，她是唯一一个叫孙停蔚心甘情愿挨耳光的人。

　　可现在，他清楚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已经不在李朝元自作多情的那首歌上，是他搞砸了她付出几月心血的慈善活动。

　　孙停蔚刚要走近，桑静池抬头吼他，“别过来！”

　　“对不起。”

　　这会承认错误倒是飞速，桑静池不理会，掌心抹干泪，起身擦过他，又被攥住手腕。

　　“你一句对不起，我几个月的心血付之东流。可能对你这种人而言，这就是一笔不赚钱的买卖，却是我第一个独立负责的项目！”桑静池的眼睛格外冷，语气冰凉，“孙停蔚，我跟你已经不是信任危机，你不考虑我的立场，我就要重新考虑和你的关系！”

　　孙停蔚顿时皱起眉，布满青紫的脸上，神色凝重，“你要跟我分手？”

　　“你现在不松开，我立刻跟你分手。说到做到！”

　　孙停蔚此刻没底气去赌，她也向来有叫他束手无策的能力，犹豫几秒后，乖乖松开了手。

　　桑静池一把夺过工作牌，套上脖子，踩着高跟鞋回了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