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14 你想要的, ...
-
桑静池一早过来基金会,沾了寒凉的羽绒外套还没脱,周洋过来把她叫进了办公室。
“静池,坐。”
周洋与事故晚宴那晚判若两人,表情柔和到桑静池有些不自在。
“有件事跟你说一下。”周洋推来一份文件,“孙停蔚先生那边刚跟我们敲定一笔专项资助,明年起,每年三百万,连续三年,用于支持青年艺术家的创作和展览。”
桑静池安静听着,心想,他还真是喜欢献爱心。
“资助项目叫,”周洋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着桑静池,“静池青年艺术家支持计划。”
桑静池以为自己听错,满脸问号,“什么?”
周洋把文件翻到某一页,示意桑静池自己看。
她仔细看了眼文件上的内容。
资助方:孙停蔚先生。
项目命名:桑静池女士。
“孙总说这是你牵线引进的资源,也是你对青年艺术家扶持工作的个人贡献。”
桑静池的血一下子涌上头,“主任,这不是我……”
“我知道。”周洋打断她,语气里是“我都懂”的意思,“但人家愿意用你的名字,这是好事。你想想,有了这笔钱,我们明年至少能多资助六到八个年轻艺术家,许逐那样的画师,能多好几个。静池,你不用有压力。”
周洋是吃定了这个项目,不管这笔钱怎么来的,跟桑静池有无关系,只要钱进来就是好事,其他一概不管。
所以桑静池听懂后,毫无理由拒绝,张了张嘴,“……我明白了。”
“那就好。”周洋笑了笑,“下周的年度理事会,孙总那边会有人来旁听,你好好准备。”
桑静池拿着文件回到办公室,交头接耳的同事们瞬间各忙各的,但八卦的眼神无一不打量在她身上。
走到工位坐下,陈妍刚好从茶水间回来,替她捎了杯热水,兴奋地说着一早过来发生的事。
“你没来之前,老周过来跟大伙说,你给基金会拉了项目,让我们对你都客气点。”陈妍压低声,“老周这是哪边有风就往哪边倒啊。”
桑静池脸色一沉,没接话,也不知道如何接。
陈妍便又戳了戳她,“你跟孙停蔚发展到哪一步了?”
“我跟他什么事也没有。”
陈妍不信,事实上,基金会所有人都不信。
到下班的时候,桑静池不知道自己已经应付多少误会,还有不长眼的人来恭喜她,八卦点的打听她和孙停蔚的关系,有目的的拐弯抹角请她帮忙递作品集。
不过最夸张的还属负责后勤和供应商对接的赵单阳,实习期内骚扰桑静池被警告后一直对她爱答不理,工作对接也是变着法刁难拖延,今天态度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特意端了杯楼下精品店的咖啡送过来,笑眯眯说着要重新对对供应商报价,总之,一切都变得好商好量。
可想而知,因为孙停蔚的猛攻,桑静池近日都是太后娘娘般的待遇,午饭有人抢着带回来,下午茶接连不断,连桌底下的垃圾袋都拾走了,连续的殷勤,已经给桑静池造成困扰的地步。
但桑静池偏不如他愿,一次也没联系过他。
*
年度理事会议定在十二月十二号,在基金会三楼的会议室举行。
当天,所有理事到齐,蔚明薇坐在理事席中间,对面是几个资本方代表。
桑静池一早带电脑过来准备,没看见孙停蔚,倒是看见他的女助理坐在对面。
周洋在主位做年度汇报,桑静池坐在后排的旁听席,负责记录和递材料。
会上,周洋一并宣布了年度重点资助项目——“静池青年艺术家支持计划”,会议室里不久响起震耳的鼓掌声。
桑静池脸红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笔记本,在上面狠狠画了个叉。
汇报结束后是自由交流环节,茶歇摆在大厅,大家端着咖啡三三两两地聊天。
桑静池本想悄无声息溜回办公室,但被主任叫住,说要给她介绍几位理事,于是被拉着在人群里转了一圈,跟这个握手,跟那个微笑。
“桑小姐年轻有为啊。”
“孙总有眼光。”
“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桑静池一一应付过去,等能脱身,一转头,蔚明薇端着一杯咖啡站在窗边,冲她招了招手。
桑静池躲不开,只能走过去。
“蔚总。”
“累了吧?”蔚明薇语气随意,仿佛两人有上下级之外的其他关系。
“还好。”
“别装了,我看你笑了一下午,嘴角都快僵了。”蔚明薇低头搅了搅咖啡,“听说齐梦雨过来找你说了些不中听的话?”
桑静池没接话。
“那丫头一直拎不清,好好的事业不钻营,在一个心都飞远的男人身上死磕,到头来只能搬石头砸自己脚。”
桑静池心累到不想再理会这些与自己无关的人和事,“蔚总,您没有工作上的事交代,我先回去了。”
“诶!”蔚明薇看她转身走远的背影,心想,还真是个有脾气的丫头!但比齐梦雨那人前人后两套态度的要真性情,更讨喜。
桑静池端电脑回办公室,孙停蔚的女助理正站在门口,像是特意在等候她。
“桑小姐,您好。我是孙总的助理,这是我的名片。”
助理要是男性,桑静池便视而不见,奈何他选了个礼貌又亲和的面孔过来,心软的人接过名片,看了眼。
“闻助理找我什么事?”
“孙总让我给您带话。”
“不必。他的话,我一个字也不想听。”
闻悦一脸为难,“我想您最好还是清楚比较好。”
桑静池无奈别过头,等待她的转告。
“孙总今天有重要会议缠身,临晚会来接您,他定了餐厅,希望桑小姐赴约。”
“你转告他,我不会去。”
“孙总说这顿晚餐不是约会。”
闻助理的话外音,桑静池一下子明白了。
“奉陪。”
临晚前,桑静池又忙了阵,结束后,回办公室拿包,猛得看见有人坐在她工位上。
孙停蔚一身贵气的深色打扮,低着头,修长手指一页页地翻着她的笔记本,那上面有她今天随手记的会议要点,有她画的乱七八糟的简笔画,还有她在角落里写的一个字。
大抵是“恨”过头,那个叉被她用笔描了三遍。
桑静池快步走进去,“谁让你翻我本子?”
孙停蔚缓缓抬头,合上笔记本,递给她,“孙字写的不错,但你画个叉什么意思?”
她没理会,一把夺过笔记本抱在怀,瞪着他,“你进来干嘛?”
隐含意思是楼下等着便是,不请自来还坐在她工位,真把自己当家属了!
他落拓地靠坐在椅背,目光从下往上慢慢打量,落在她脸上,“你今天穿这套好看。”
桑静池低头看了眼自己,浅灰色针织裙,外面套了件雾蓝色大衣,微微卷过的头发散着,很温柔的女人味,也很吸引人。
被赞誉,她当高兴才是,就像被那群理事捧吹时一样,虚荣心更当要满的溢出来。
可她半点都不稀罕。
“抓紧时间,我要早点回家休息。”桑静池扔下笔记本,快速收拾包往外走。
孙停蔚后脚跟上来,路过几位还没下班的同事,一个两个都在意味深长地打量他们。
上了车,桑静池直截了当,“别去什么餐厅了,我们就在这把话说开。”
“边吃饭边说。”
“我不饿!”
“你不饿,我饿,开了一天会。”孙停蔚单手在扶方向盘,看她一眼,“在没吃到东西之前,我拒绝跟你谈论一切话题。”
桑静池瞪了无赖的人一眼,一路上没跟他说半个字。
到地方,是一家藏在老胡同里的江南菜馆,进门是三进的四合院。
有服务生引路,弯弯绕绕走了会才进屋,包厢装潢雅致,光线从顶上柔和泻下,暖气也早早打开,飘着股清幽的竹香气息。
很江南的格调。
桑静池竟有种回到故土棠城的错觉。
她看了眼故意为之的孙停蔚,发誓,坐下来就直奔主题,绝不吃一口菜!
孙停蔚脱了大衣挂好,伸手问桑静池要,“衣服。”
“我穿着。”
“你确定?”孙停蔚提醒她,“一会激动起来,你还得脱。”
这里暖的枕个枕头立马就能睡着,桑静池也的确热,不用他代劳,自己脱了挂好。
“孙停……”
“想吃什么?”孙停蔚抢断急着进入主题的人,“这家主厨是棠城人,在北城开店多年,我也是第一次来,你家乡的口味你熟悉,不如你点?”
她攥着手,冷着脸,“我说了我不饿。”
“我也说了,没吃东西前,一概不论。”孙停蔚将平板推给桑静池。
满脑子速战速决的人点单时却纠结了,总觉得哪道菜都是招牌,不能舍弃,做选择题真不如判断题。
“真的难选,还有下次机会。”
桑静池听见,立刻选了五菜一汤,平板扔给他。
“不必。”
他看了看菜单,勾了份她遗忘了的桂花糖藕。
盐水鹅冷盘刚上桌,孙停蔚动筷夹了第一块,先递进桑静池碗中。
她不动,“姓孙的,你是不是钱多了没处使?献爱心麻烦用你自己的名义,你用我名字做什么?”
孙停蔚尝了口鹅,肉质紧实,嚼得费劲,就跟他目前处境一般,餐巾擦擦嘴,说:“你要跟我划清,我只能和你剪不断。那笔资助,只不过借了你的名义,本质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桑小姐应该谢我的慷慨,不是眼睛瞪着我,要把我生吞活剥了。”
桑静池气笑,“你知不知道你给我带来多少困扰?我以后怎么在基金会待?所有人都以为我跟你有什么!”
“我们没有什么吗?”
她噎住的那一秒,服务生上了第二道菜,松鼠桂鱼。
当着服务生的面,孙停蔚口无遮拦,“至少我看来,是接过吻的关系。”
服务生偷瞄他们一眼,直觉气场不对劲,放下盘立马走了。
最不愿记起的画面扑回脑海,桑静池脸色红白切换,反驳,“那是你逼我的!”
孙停蔚夹了块鱼肉递进她碗里,转头自己尝了口,又酸又甜,就是油炸快餐的口味,小孩子喜欢。
“你说话啊!”桑静池等不及了开口。
沉默的人咽下鱼肉,表示,“我也可以不逼你,再吻一次。”
什么跟什么!
气头上,桑静池觉得自己无法冷静,逼自己深吸一口气,平静下来,“孙停蔚,我们能不能好好说话?”
“我一直在跟你好好说话,配合你的胃口,照顾你的感受。”
她冷笑,“你一声不吭使用我的名义资助,问过我的意愿吗?”
“我解释过了。”
桑静池跟这个我行我素的人无法沟通,撑桌起身,要去拿挂在落地架上的大衣,孙停蔚一手揽过她的腰抱到自己腿上。
“非得我这样对你?”孙停蔚扣住她下巴,脸上全是对她不知好歹的忍耐。
“你放开!”桑静池扭走下巴,越挣扎,他搂得越紧,两人胸口严丝合缝地贴着。
正这时候,服务生敲门进来送第三道菜,递了眼擦过火的两人,立马放下芦蒿香干走了。
孙停蔚毫无胃口看眼菜色,浑身燥热,源起于胸口那股柔软,抑着呼吸道:“你要扭到什么时候?”
他一开口,桑静池傻眼,推在双肩的手护去胸口,隔开安全距离,难为情地看去别处,“你让我下来。”
“你答应先吃饭,我就放你。”
桑静池咬牙切齿抬头,半晌,似是妥协地推了推他,孙停蔚才松手。
她回了对面座位,服务生又推车进来上了最后几道菜,都是她回棠城饭店里最爱点的。
想到孙停蔚的不依不饶,她抛了先前发的誓,不跟晦气作对,抄起筷子大口吃,边吃边玩手机,习惯极差。
对面不打搅她,却一直在帮着给碗里添菜,她越吃越有胃口,半份桂花糖藕下肚,再用一碗酒酿甜汤溜了溜缝。
最后,吃撑了。
她觉得说再多“不要”都是废话,面对不能进入的一段关系,直截了当指出致命伤就够了。
“我们不合适。”
孙停蔚扔了餐巾,端起谈判姿态,“哪儿不合适?”
“很多地方。”
“你说出来,”他毫不犹豫,“我酌情改。”
门第先不论,桑静池没想那么久远。
“桑家家训,不能和外地人谈恋爱。”
孙停蔚果真乐笑,“你怎么不编外星人?”
“你还不懂吗?我迟早有一天会回棠城,回家。”
“这和我们讨论的事有关系吗?是铁路塌了,还是飞机坠毁了?”孙停蔚不接受的态度。
“你谈过异地恋吗?或者异国恋?我曾经有过一段,他是我初恋,跟他在感情最浓烈的时候分离,起初我因为想他,经常哭。他为了配合我的时差视频,有时候都没时间吃饭休息,后来日子久了,疲惫也有了。南北半球反季节让我们对生活的感受各不相同,话题变少,矛盾累积,我们选择了和平分手。可是,分手那半年里,我是痛苦的,因为我觉得可惜……”她还想接着往下说。
但有人心里已经跟吃了几百只苍蝇一样犯恶心,更听不得她继续坦白对另个男人未尽的可惜,拔声打断她,“够了!桑静池,你少在我面前提其他男人!”
“我有权保护自己在感情上再受伤害,请你放过我,连同那笔资助,取消我的名义,还我清净的工作环境。”
“不可能!”他不可能放过她,更不可能取消!
“孙停蔚!”
“钱已经到账,协议也签了!就算能改我也不打算改!”他语气笃定得让人绝望。
“你……”
“桑静池,你还不懂吗?用你名义,不是叫你为难。”他硬声硬气,“是叫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在意的人。以后谁想动你,给你脸色,先过我孙停蔚这一关!”
她工作的地方也好,他周围的人也罢,谁都不能动他护在心尖上的人一根汗毛。
桑静池心里突然震了一下,眼神避开他执着的眼睛,掷地有声,“我不懂!我只觉得你做了很多事,但没有一件是问过我想不想要的。”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风摇窗户的声音,外头刮起大风。
孙停蔚平定喘息,问她,“那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桑静池想要回到九月初那场私洽会,回到相遇的开始,她没有粗心大意推翻物料车,他也没有绕过来帮忙捡那些画册。
她想回到那个什么都不用考虑的时候。
但回不去了。
“我想要你离我远一点。”说罢,起身取了大衣,穿上后,拉开包厢门便要走。
身后,孙停蔚却冷冷地叫住她,还是那副叫人喘不过气来的口吻,“桑静池,我可以做到离你远一点,但你要想好了,那笔资助,基金会所有人的眼睛,这些都已经存在。你让我离远一点,它们不会跟着我走。”
她顿住脚步,在后背那道眼神光里僵成木头,手指攥着大衣的扣子,用力到指节发白。
“你想要的,不是我离你远一点。”他顿了下,声音摄人心魄,“你想要的,是你从来没有认识过我!”
有人终是心脏一击,落荒而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