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8、第138章 预感的到来
青城的 ...
-
青城的冬天持续得很久,山间雾气终日不散,笼罩着古镇的街巷与屋舍。日子循环往复,日出日落按时更替,没有多余的动静,平淡得寻不出半点波澜。苏曼依旧保持着黄昏静坐门口的习惯,只是这段时间,她清晰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
最先出现变化的是体力。从前打理整座客栈的杂务,整日清扫庭院、浇灌草木、收拾客房、烧水煮茶,忙活一天也不觉疲累。如今只是晨起扫净院中落叶,擦拭一遍门窗桌案,胸口就会发闷,气息紊乱,手脚发软。她会扶着廊下的木柱站稳,低头缓上好一会儿,呼吸才能慢慢平稳。
随后是感官慢慢退化。远处的雪山轮廓时常模糊不清,落日的光线落在眼里,只剩一片朦胧的亮色。耳边的声响也渐渐变轻,邻里的招呼、山间的鸟鸣、穿巷的风声,都显得遥远微弱。味觉几乎褪去,三餐只是按时进食,口中尝不出任何滋味,日复一日,身形愈发清瘦。
睡眠也彻底乱了规律。她夜里常常睁眼到深夜,躺在床上毫无睡意,静静望着窗棂透进来的月光,一躺就是一整晚。偶尔浅浅睡去,梦里都是旧时片段,蓉城老街的街巷、少年的身影、病房的光景,一幕幕清晰浮现。醒来之后,心境平和,没有起伏,只是清醒地知道,自己的身体在慢慢衰败。
她清楚这是暮年将至的征兆。无需旁人告知,也无需问诊求医,身体一点一滴的变化,都在直白告知她结局。
这辈子,她经历过太多别离与煎熬。熬过顾川常年的病痛,扛过生死相隔的孤单,独自养大女儿,守着空山老屋度过数十载春秋。那些艰难的年岁,她一步步熬了过来。如今念川在成都安稳求学,踏实学医,专心钻研医术,走的路端正安稳。该尽的责任,该守的执念,都已落地圆满。
她心里没有牵挂,也没有畏惧,只剩一身轻松。
冬日午后,雾气短暂散开,阳光落在小院里,照亮院中那棵自生的银杏树。枝叶落了大半,只剩零星黄叶挂在枝头,随风轻轻晃动。苏曼搬来藤椅坐在树下,抬手轻轻触碰粗糙的树干。
她记得顾川喜欢银杏。从前在蓉城,每到深秋街巷银杏落叶,他总会慢慢走着,伸手接住飘落的叶片。卧病在床的日子,也会让她捡几片叶子带回病房,夹在随身的书页里。那本留存多年的日记里,至今还夹着一片干透的银杏叶,平整完好,留存至今。
苏曼指尖贴着树干,静静坐了许久,心里定下了最后的归宿。她不打算置办丧葬,不立墓碑,不做祭拜,只想死后化作尘土,埋在这棵银杏树下。
心意定妥,她开始安静安排身后琐事,动作缓慢,条理清晰。
她逐一收拾客栈的房间,擦净桌椅门窗,叠好所有被褥,规整摆放屋内器物。整座客栈被打理得干净整洁,和往日营业时别无二致。之后她拨通了隔壁王婶的电话,托付客栈后续托管的事情。
电话接通,王婶的声音朴实直白:“苏曼,有事你说。”
“我想把客栈托付给你代管。”苏曼语速平缓,“租金、打理事宜我都写好了,权责清楚,不会麻烦你。”
王婶愣了一下:“好好的怎么突然说这个?你身体不舒服?”
“没有。”苏曼语气平静,“只是提前安排妥当,免得日后仓促。你若是愿意,我下午把纸质协议送过去。”
“行,我信你。”王婶没有多问,一口应下,“我帮你盯着院子,保证干干净净,照常营业。”
挂了电话,苏曼继续收拾自己的贴身物件。寻常衣物、生活用品逐一归类收纳,无用的物件整齐摆放。她单独拿出一个木盒,将日记、老式录像带、珍藏的银杏叶,还有那张泛黄的旧照片一一放入,轻轻合上盖子。这些是她半生留存的所有念想,是留给念川唯一的东西。
收拾完杂物,她坐到书桌前,铺开白纸,提笔写字。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笔下的字迹不再挺拔,却工整规整,一笔一画都很清晰。她逐条写明客栈托管方式、旧物归属、日常琐事安排,条理分明,没有多余的话语。
最后,她写下自己唯一的遗愿。死后不办丧礼,不接受吊唁,不立坟冢,不留墓碑。遗体火化,骨灰尽数撒入院内银杏树下。
写完最后一字,她放下笔,轻轻抚平纸面。半生居住于此,半生心念于此,往后埋骨树下,也算长久相守。
收拾妥当,窗外天色渐晚,老街的烟火慢慢升起。街边面馆掀开蒸笼,热气飘出窗外,混着冬日的冷风,在街巷里散开。下班的居民、收尾的摊贩陆续归家,零星的说话声、脚步声,让清冷的冬日傍晚多了几分温度。
苏曼照旧搬出藤椅,坐在门口看向远山落日。余晖落在她的发丝和肩头,画面安静安稳。她拿出手机,给念川发了一条消息,只叮嘱她专心学业、踏实行医、照顾好自己,没有提及身体的异样,也没有说起后事安排。
没过多久,手机震动,念川的消息回了过来。
“妈,我知道了。今天实训顺利,一切都好,你也要按时吃饭,别久坐着凉。”
苏曼看着屏幕,指尖轻轻划过文字,眼底浮出一点浅淡的笑意。她简单回复,让女儿安心读书,不用挂念家里。
她不想让远在成都的念川分心。女儿的前路光明,医者的道路漫长,有太多人需要她守护,不该被自己的离别牵绊。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落日的光线彻底褪去,夜色铺满山间古镇。沿街的路灯逐一亮起,暖光落在青石板路上,照亮行人归家的路。家家户户的窗户透出灯火,饭菜的香气顺着晚风飘来,填满整条老街。
苏曼坐在藤椅上,静静看着眼前的市井烟火。她这一生,走过离别,熬过孤苦,守过岁月,到老终于卸下所有重担。从前年年岁岁,她独自静坐看日落,隔着山河遥遥念想故人。往后,她不必再独自守望。
山风轻轻吹过,拂动院中银杏枝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夜色安静,人间安稳,所有的执念、牵挂、遗憾,都在这一刻彻底落地。
苏曼缓缓站起身,动作缓慢沉稳,将藤椅搬回屋内靠墙放好。她关好店门,落上锁栓,转身看向院内的银杏树。月光透过枝叶洒落,在地面映出斑驳的影子。
她站在院中,静静伫立片刻,轻声开口,语气平淡温和,像是与故人闲谈。
“再等等。”
不用再遥遥相望,不用再岁岁等候。等人间的烟火落尽,等女儿的前路安稳,她就可以奔赴一场迟到数十年的重逢。
往后空山岁岁,银杏年年,山河依旧,晚风依旧。她会留在这片相守半生的土地上,伴着故人,伴着烟火,伴着岁岁朝夕,圆满落幕这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