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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 故园 那天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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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苏清鸢没有住酒店。沈万钧说,家里有房间,你母亲的房间隔壁,一直给你留着。苏清鸢看了一眼陆时衍,他点了点头。她留下来了。房间不大,但很干净,窗台上放着一盆文竹,床上铺着浅蓝色的被褥,枕头边放着一本崭新的速写本和两支铅笔。
沈怀远站在门口,没有进来。“这是你母亲准备的。她走之前,买了这个速写本,放在这里。她说,等清鸢来了,给她画画用。”
苏清鸢拿起那本速写本,翻开。第一页空白,第二页空白,一直翻到最后,都是空白。妈妈没有来得及用,她等不到她来了。苏清鸢把速写本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她听到妈妈的声音了吗?没有。但她闻到了妈妈的味道——樟脑丸、旧书、腊梅的残香。
陆时衍走进来,手里端着两杯热茶。他把一杯放在床头柜上,另一杯递给她。“喝点茶。暖暖。”
苏清鸢接过茶杯,捧在手心里。茶是红茶,加了一点蜂蜜,甜丝丝的。她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整个胃。“陆时衍。”
“嗯。”
“你今晚住哪?”
“隔壁。你舅舅安排的。”
苏清鸢笑了。“他给你安排房间了?”
“嗯。他说,你是沈家的外孙女,该住沈家的房间。我是客人,住客房。”
苏清鸢笑出了声。“你什么时候成客人了?”
“从你叫你外公‘外公’开始。”
苏清鸢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她的影子,有灯光,有某种她看不太懂的、柔软的东西。“陆时衍,你喜欢沈家吗?”
“你喜欢,我就喜欢。”
苏清鸢的眼眶红了。她把茶杯放下,走过去,抱住了他。“谢谢你陪我来。”
陆时衍收紧了手臂。“不用谢。你在哪,我就在哪。”
第二天早上,苏清鸢醒得很早。天还没亮,窗外的鸟就开始叫了。她披了件外套,走出房间,走到隔壁。门开着,沈婉清的房间。她走进去,在藤椅上坐下来,面朝北方的窗户。窗外,天正在慢慢变亮。远处的屋顶从黑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青色,从青色变成金色。太阳出来了。
苏清鸢想起妈妈的日记里写过——“今天太阳很好。我坐在窗前,看着北方。不知道清鸢那边,太阳好不好。”她拿出那本崭新的速写本,翻开第一页,开始画。画窗外的太阳,从屋顶后面升起来,金色的,圆圆的,像一枚徽章。画完之后,她在这张画的下面写了一行字:“妈,今天太阳很好。我这边,太阳也很好。”
沈万钧起床的时候,苏清鸢已经在院子里了。她蹲在腊梅树前,摸着那些嫩绿的新叶。沈万钧走过来,站在她身后。“清鸢,起这么早。”
“睡不着。想看看腊梅。”
“明年冬天就会开了。你来看。”
苏清鸢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外公,您身体还好吗?”
沈万钧笑了笑。“老了。不是这里疼,就是那里疼。但还活着。”
苏清鸢伸出手,扶住了他的胳膊。“我扶您走走。”
两个人沿着院子慢慢地走。院子不大,几步就走完了。但他们走得很慢,一步一顿,像是在丈量什么。沈万钧指着院子角落的一棵枇杷树。“这棵枇杷树,是你母亲小时候种的。她爱吃枇杷,我就从乡下挖了一棵回来。种下去的时候,才一人高。现在比房子还高了。”
苏清鸢仰着头,看着那棵枇杷树。树很高,枝干伸向天空,叶子绿得发亮。“今年结枇杷了吗?”
“结了。再过一个月就熟了。你到时候来,摘枇杷吃。”
苏清鸢笑了。“好。我来。”
早饭是白粥、咸菜、一碟花生米、一笼包子。沈万钧坐在主位上,喝粥,吃包子。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沈怀远坐在他旁边,沈知行坐在苏清鸢对面。陆时衍坐在苏清鸢旁边,给她夹了一个包子。
“清鸢,你多吃点。你太瘦了。”沈万钧看着她。
“外公,我不瘦。是衣服穿得少。”
“多吃点。胖一点好看。”
苏清鸢笑了,夹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包子是青菜香菇馅的,很香,很鲜。“好吃。谁做的?”
沈怀远说:“我做的。你舅舅我,除了会下棋,还会做饭。”
苏清鸢看着他,笑了。“舅舅,您还会下棋?”
“会一点。但下不过你外公。”
沈万钧哼了一声。“你什么时候下过我了?”
“每次都输。”
“那是你让我的。”
沈怀远笑了。“爸,您赢了就赢了,还说我让您。”
苏清鸢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种暖意。这就是家的感觉吗?不是完美的,不是没有争吵的,但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心里是暖的。
吃完早饭,沈知行带苏清鸢和陆时衍去逛南城。他开车,苏清鸢坐在副驾驶,陆时衍坐在后面。车子穿过老城区,经过一条条窄窄的巷子,一栋栋青砖黑瓦的老房子。
“南城和帝都不一样。”苏清鸢说。
“哪里不一样?”沈知行问。
“帝都快。南城慢。”
沈知行笑了。“姑姑也这么说。她说,帝都的人走路快,说话快,吃饭快。什么都快。南城的人慢,走路慢,说话慢,吃饭慢。什么都慢。”
苏清鸢看着他。“我母亲还说过什么?”
“她说,她喜欢帝都的快。因为快,时间过得快。时间过得快,就能早点见到你。”
苏清鸢的眼眶红了。她看向窗外,不让眼泪掉下来。
沈知行带他们去了沈婉清小时候上学的学校,去了她常去的书店,去了她最喜欢的面馆。面馆很小,只有几张桌子,墙上贴满了便签纸,写着各种各样的话。沈知行从墙上撕下一张泛黄的便签纸,递给苏清鸢。上面写着——“清鸢,妈妈在这里吃过面。很好吃。你以后也来尝尝。”字迹娟秀,和日记本上的一模一样。
苏清鸢握着那张便签纸,手指在微微发抖。她把便签纸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老板,一碗阳春面。”
老板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头发花白,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他看着苏清鸢,愣了一下。“你……你是婉清的女儿?”
“您认识我母亲?”
“认识。她小时候天天来吃面。长大了,嫁人了,去了帝都,每次回来也来吃。她走之前,最后吃的一碗面,也是我煮的。”
苏清鸢的眼泪掉了下来。“她说了什么吗?”
老板想了想。“她说,这碗面,留给清鸢。等她来了,煮给她吃。”
苏清鸢的眼泪流得更凶了。老板转过身,走进厨房,开始煮面。水烧开了,面下进去,在沸水里翻滚。他捞出面,放在碗里,浇上一勺清汤,撒上一点葱花。端到她面前的时候,他的手也在抖。
苏清鸢拿起筷子,挑起一根面,慢慢地吃。面很细,很滑,汤很鲜,葱很香。和妈妈吃过的,是同一碗。
“好吃吗?”老板问。
“好吃。”
老板的眼眶红了。“那就好。婉清知道了,会高兴的。”
苏清鸢吃完面,把碗里的汤也喝完了。她放下碗,从包里拿出那张便签纸,贴在墙上,和妈妈的那张贴在一起。她在那张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妈,面很好吃。我替你吃了。”
离开面馆的时候,苏清鸢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块贴满便签纸的墙。妈妈的那张,和她那张,并排贴着,像两个人并排坐着吃面。
在南城待了三天,苏清鸢要回帝都有了。沈万钧送她到门口,手里拄着拐杖,阳光落在他的白头发上,亮得刺眼。
“清鸢,你什么时候再来?”
“下个月。枇杷熟了的时候。”
沈万钧笑了。“好。枇杷熟了,你来摘。”
苏清鸢点了点头,转过身,走了。这一次,她回头了。在巷子的拐角处,她回过头,看到沈万钧还站在门口,朝她挥手。她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走了。
陆时衍牵着她的手,两个人走在南城的巷子里,脚步不急不慢。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一长一短,像两棵并肩站着的树。
“陆时衍。”
“嗯。”
“你说,外公会不会活很久?”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来了。他等到了你,就会想等更久。等你结婚,等你生孩子,等你的孩子叫他太外公。”
苏清鸢的眼眶红了。“那你什么时候跟我结婚?”
陆时衍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像两颗琥珀。
“你想什么时候?”
苏清鸢想了想。“枇杷熟的时候。”
陆时衍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好。枇杷熟的时候。”
苏清鸢笑了,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两个人走出巷子,上了车。车子驶向机场,苏清鸢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城市。南城的春天,花都开了。桃花、杏花、玉兰,一树一树的,粉的、白的、紫的。她想起自己种的桃树,也快开了。等她回去,大概就能看到第一朵花了。
飞机上,苏清鸢拿出速写本,画了一张画。画的是沈万钧站在门口挥手的样子,白发苍苍,背有些驼,但手举得很高。画完之后,她在画的背面写了一行字:“外公,等我。枇杷熟了,我就来。”
她把画折好,放进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