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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新邻 社区厨房和 ...

  •   社区厨房和“光舍”开放之后,苏清鸢几乎每天都能收到来自使用者的反馈。有的是通过沈屿转达的,有的是写在便签纸上贴在墙上的,有的是当面跟她说的。大部分是夸奖——光线好、空间大、木桌子摸着舒服、灶台好用。但也有人提意见,说书架太高了够不着,厨房的油烟机声音太大,地板太滑了老人走不稳。

      苏清鸢把每一条意见都记在笔记本上,然后找李师傅和工人们商量怎么改。书架的层板往下调了二十厘米,油烟机换了更静音的型号,地板做了防滑处理。改动都不大,但每一条都花了心思和成本。李师傅有时候会说:“苏工,这些小问题,不影响使用的。”苏清鸢说:“李师傅,对您来说是小问题,但对那个够不着书架的孩子、那个怕滑倒的老人,是大问题。”

      李师傅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苏工,您这个人,心里装得下每一个人。”苏清鸢笑了,没有说什么。她不是心里装得下每一个人,是她自己也曾经是那个够不着书架的孩子、那个怕滑倒的老人。她知道不被看见的感觉,所以她不想让任何人在她的房子里有同样的感觉。

      十二月中旬,帝都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盐粒一样洒下来。苏清鸢站在“光舍”的玻璃天窗下,仰着头,看着雪花落在玻璃上,然后慢慢融化,变成一滴一滴的水珠。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流,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像一串串发光的眼泪。

      沈屿站在她身后,举着相机,拍下了这个画面。苏清鸢的背影,仰着头,雪花从天空飘下来,落在玻璃上,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沈屿看着相机里那张照片,觉得这是他拍过的最好的照片。不是因为技术,是因为画面里的人。

      社区项目的住宅部分在十二月底正式动工了。开工那天,苏清鸢没有搞任何仪式,只是一个人站在那块空地上,看着挖掘机挖下第一铲土。李师傅走过来,问她:“苏工,不搞个奠基仪式?”

      苏清鸢摇了摇头。“不搞。等房子盖好了,让住进来的人搞。他们才是主人。”

      李师傅看着她,笑了,转身去指挥工人了。

      住宅的施工进度比厂房改造要慢,因为涉及到更多的结构加固和新建设备。苏清鸢不催,她知道慢工出细活。她每周去两次工地,每一次都会戴着安全帽,在工地上走一圈,和工人们聊天,听他们的想法和建议。有一个年轻的工人说,住宅的窗户能不能开大一点,他想在房间里晒太阳。苏清鸢回去之后,真的把窗户的尺寸改大了。

      姜楠有一次陪她去工地,看到她在笔记本上记下工人的建议,忍不住问:“苏总,您真的要按照他们的建议改吗?”

      “如果有道理,就改。”

      “可是您才是设计师。”

      苏清鸢看着她,笑了。“设计师不是上帝。设计师是服务者。服务那些住在房子里的人。”

      姜楠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苏总,我明白了。”

      元旦那天,苏清鸢在社区厨房里做了一顿饭。不是自己吃,而是请社区的施工工人们吃。她买了十斤猪肉,二十斤白菜,五十斤面粉,和几个大妈一起包了饺子。陆时衍也来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系着围裙,站在案板前,笨手笨脚地包饺子。他包的饺子歪歪扭扭的,有的站不稳,有的开口笑,和苏清鸢包的整齐漂亮的饺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温阮站在旁边,笑得弯了腰。“陆总,您这饺子,煮出来就是一锅面片汤。”

      陆时衍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那你别吃。”

      温阮笑得更厉害了。秦舟站在她旁边,默默地包了一个饺子。那个饺子很漂亮,褶子均匀,形状饱满,比苏清鸢包的还好看。温阮瞪大了眼睛。“秦舟!你什么时候学会包饺子的?”

      秦舟面无表情。“刚才。看你包的太丑,学了一下。”

      温阮低头看了看自己包的饺子——确实丑,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无话可说。苏清鸢看着这两个人,笑了。

      饺子煮好了,满满当当的几大盘。工人们围坐在旧木梁改造的长桌旁,吃着热腾腾的饺子,喝着二锅头,聊着家长里短。苏清鸢坐在角落里,端着一碗饺子,慢慢地吃。陆时衍坐在她旁边,也端着一碗饺子,也慢慢地吃。

      “好吃吗?”苏清鸢问。

      “好吃。”

      “比我做的呢?”

      陆时衍想了想。“不一样。你做的面是安静的。这些饺子是热闹的。两种好。”

      苏清鸢笑了,靠在他的肩膀上。两个人在嘈杂的、热闹的、充满烟火气的社区厨房里,靠着彼此,吃着一碗普通的饺子。

      新的一年开始了。一月初,苏清鸢收到了一个消息——她的作品“绽放”被提名了国际建筑界最具影响力的奖项之一“普利兹克奖”的“新锐建筑师”类别。不是普利兹克主奖,而是专门为三十五岁以下年轻建筑师设立的“新锐奖”。提名者是菲利普·德洛尔。

      苏清鸢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画MoMA个展的新系列。她放下笔,看着窗外。帝都的冬天灰蒙蒙的,但她的心里有一团火。普利兹克奖,建筑界的诺贝尔。虽然是新锐类别,但能被提名,已经是对她过去一年工作的最大认可。

      她拿起手机,给菲利普发了一条消息。“德洛尔先生,谢谢您的提名。”

      菲利普的回复很快就来了。“苏,不是我提名你,是你的作品提名了你。我只是把作品递给评委看。”

      苏清鸢的眼眶红了。“德洛尔先生,我该怎么做?”

      “什么都不用做。继续画。评委看的不是你是谁,是你的画。”

      苏清鸢深吸一口气,放下手机,重新拿起笔。她看着面前的画纸,一片空白。MoMA个展的新系列,她想画什么?不是建筑,不是风景,不是人。是光。是那些从裂缝里透出来的、从水底升上来的、从心底发出来的光。她要在MoMA的展場里,画一个只有光的展览。不是画光,是用光画画。

      她在画纸上画了一个圆。不是完美的圆,而是一个微微扭曲的、像是一个正在发光的球体。然后她在圆心的位置点了一个点,从这个点开始,向外画了一圈又一圈的光晕。

      这是她在MoMA个展上新系列的第一笔。

      一月中旬,苏清鸢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邀请。邀请方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内容是——请她作为华国青年设计师代表,参加在巴黎举行的“世界文化遗产与当代设计”论坛,并发表主题演讲。苏清鸢看着邀请函,有些恍惚。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这个名字,离她太远了。远到她觉得不真实。

      “去吗?”陆时衍问。

      苏清鸢想了想。“去。”

      “为什么?”

      “因为文化遗产和当代设计,是我一直在做的事。云澜湾的礁石群是自然的遗产,城北的旧厂房是工业的遗产。我在它们上面设计新的建筑,不是抹掉过去,是和过去对话。”

      陆时衍看着她,目光很深。“苏清鸢,你已经不只是设计师了。”

      苏清鸢笑了。“那我是什么?”

      “是桥梁。连接过去和未来的桥梁。”

      一月底,苏清鸢飞了巴黎。这一次,陆时衍陪她去的。他说:“巴黎太远了,我不放心。”苏清鸢没有拒绝。她也想让他看看,她站在国际舞台上的样子。

      论坛在巴黎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总部举行,一栋建于上世纪五十年代的现代主义建筑。苏清鸢走进大厅的时候,看到了来自世界各地的设计师、学者和文化遗产保护专家。她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在米兰设计周上见过的人,在专业杂志上读过文章的人。她没有紧张,因为她知道,她站在这里,不是因为她是苏清鸢,而是因为她的作品。

      她的演讲安排在第二天上午。演讲的题目是——“从裂缝中生长:当代设计与文化遗产的对话”。她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那些不同肤色、不同语言、不同文化背景的面孔,开口了。

      “文化遗产不是死的。它是活的。它活在我们对它的每一次凝视里,活在我们与它的每一次对话里。当代设计不是要取代文化遗产,而是要和它对话。不是谁更高,谁更对,而是你在我旁边,我在你旁边,我们一起站下去。”

      台下安静了。翻译器里的同声传译在安静地工作,不同语言的声音在耳机里流淌。苏清鸢看着那些面孔,继续讲。

      “我在帝都设计了一个社区。那个社区里有几栋上世纪五十年代的旧厂房。我没有拆掉它们,我让它们活过来了。不是因为它们漂亮,是因为它们有记忆。那些记忆,是这座城市的一部分。拆掉了,记忆就断了。”

      她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设计不是盖新东西。设计是让旧的东西继续说话。”

      演讲结束后,掌声响了很久。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一位官员走上台,握住她的手。“苏小姐,您的演讲,让我重新思考了我们对待文化遗产的方式。”

      苏清鸢看着他,笑了。“谢谢您。但我只是一个设计师。我能做的,是在画纸上画下我想说的话。真正能改变世界的,是你们。”

      论坛结束后,苏清鸢和陆时衍在巴黎多待了两天。他们去了卢浮宫,去了奥赛博物馆,去了蓬皮杜艺术中心。苏清鸢站在蓬皮杜艺术中心那些暴露在外的管道和楼梯下面,仰着头,看了很久。

      “你在看什么?”陆时衍问。

      “看它们怎么让管道说话。通常管道是藏在墙里面的,不说话。蓬皮杜把管道放在外面,让它们说。这是一种态度——建筑的结构,不需要被藏起来。”

      陆时衍看着她。“你想在你的社区里也这样做?”

      苏清鸢想了想。“不完全是。我想让旧厂房的砖墙说话。它们已经说了很多年,我只是让它们继续说。”

      陆时衍伸出手,牵住了她的手。两个人在蓬皮杜艺术中心的广场上,在巴黎冬日的阳光下,手牵着手。来往的行人有人回头看,有人微微一笑,有人举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苏清鸢不在乎。她只知道,这一刻,她站在她爱的人身边,站在她梦想的建筑的脚下。

      回帝都的飞机上,苏清鸢一直在画。她画了卢浮宫的金字塔,画了奥赛博物馆的大钟,画了蓬皮杜的彩色管道。她不是在学习它们的设计,而是在和它们对话。每一座建筑都有自己的语言,她在倾听,在回应,在自己的画纸上写下新的句子。

      陆时衍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画画,没有说话。偶尔递一杯水,偶尔递一块巧克力,偶尔伸手帮她把滑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苏清鸢头也不抬,但她会在他帮她别头发的时候,微微侧一下头,让他的手指更顺利地滑过去。

      飞机降落的时候,苏清鸢合上了速写本。她画了整整四十七张速写,不是记录,是对话。她和那些建筑之间,有了一种新的、更深的连接。

      走出机场大厅的时候,秦舟和温阮在出口处等着。温阮跑过来,一把抱住苏清鸢。“清鸢!我想死你了!”

      苏清鸢被她抱得喘不过气。“我才走了五天。”

      “五天很久了!你以前天天在帝都,我随时可以找你。你去了巴黎,我就见不到你了。”

      苏清鸢笑了,拍了拍她的背。“好了好了,我回来了。”

      温阮松开她,眼眶红红的。“你下次出国,我也要去。”

      “你不是要拍戏吗?”

      “不拍了。我退出娱乐圈了。”

      苏清鸢愣了一下。“什么?”

      温阮吸了吸鼻子。“我跟经纪公司解约了。我不想再演戏了。”

      苏清鸢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你想好了?”

      温阮用力地点了点头。“想好了。演戏是别人让我演的,不是我自己想演的。我想做的事,和你一样——盖房子。不是盖大房子,是盖小房子。给流浪动物盖的。”

      苏清鸢的眼眶红了。“温阮,你什么时候想通的?”

      温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你去巴黎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家,看你的社区项目的照片。看到‘光舍’里那些孩子在看书,老人在下棋,大妈们在做饭。我突然觉得,这才是我想做的事。让这个世界,多一点点光。”

      苏清鸢走过去,抱住了她。“那你就做。我帮你。”

      温阮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哭了。苏清鸢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秦舟站在旁边,面无表情,但他的眼眶是红的。陆时衍站在秦舟旁边,看着苏清鸢和温阮,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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