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布展 到米兰的第 ...

  •   到米兰的第一个早晨,苏清鸢是被钟声叫醒的。

      米兰大教堂的钟声从远处传来,低沉而悠长,一下一下地敲在她的窗户上,像是某种古老而郑重的问候。她睁开眼睛,阳光已经透过白色的纱帘洒了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了淡金色。

      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钟声,然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早上七点。她睡了整整九个小时,从昨晚九点睡到现在。这是她半年来睡得最长的一觉,没有做梦,没有惊醒,像是被米兰的某种魔力催眠了。

      手机上有几条消息。方远汇报了云澜湾项目的进度,林晚发了公司本周的日程安排,菲利普问她到了没有。最上面是陆时衍的消息,发在六点半:“醒了告诉我。”

      苏清鸢打字:“醒了。”

      对方秒回:“早餐在门口。”

      苏清鸢愣了一下,从床上爬起来,披了件外套,走到门口。打开门,门口的地上放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是早餐——一杯温热的拿铁,一个刚出炉的牛角包,一小碟黄油和果酱,还有一张便签纸。

      便签纸上写着:“对面街角的面包店,老板是意大利人,做了三十年的牛角包。他说这是他吃过的最好的牛角包。你尝尝。”

      苏清鸢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起来。这个男人,在米兰的第二天早上,就已经找到了最好吃的牛角包店。她端著托盘回到房间,坐在窗边,一边吃牛角包一边看窗外的米兰大教堂。牛角包确实好吃,外酥内软,黄油的味道很浓,咬一口,酥皮碎了一桌。她用纸巾把碎屑拢在一起,舍不得浪费。

      吃完早餐,苏清鸢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白衬衫,黑色阔腿裤,平底鞋。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薄薄地涂了一层防晒霜。她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觉得和半年前在出租屋里的那个苏清鸢已经判若两人了。不是变漂亮了——虽然确实变漂亮了——而是眼睛里多了一种光。那光,叫期待。

      走出房间的时候,沈屿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打了发胶,看起来比平时成熟了不少。但他的手还在抖。

      “沈屿,你手又抖了。”苏清鸢说。

      沈屿把手藏在身后:“苏总,我没抖。”

      “我都看到了。”

      沈屿深吸一口气,把手从身后拿出来,果然还在抖。“苏总,我控制不住。一想到今天要去展馆,我的手就不听使唤。”

      苏清鸢看着他紧张的样子,想起自己第一次参加设计比赛时的情景。那时候她也是这样,手抖得握不住笔,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但她后来发现,紧张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太在乎了。因为太在乎,所以怕做不好,所以紧张。

      “沈屿,你今天不用做任何事。跟着我,看,学。不用说话,不用动手。这样还紧张吗?”

      沈屿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紧张了。”

      “手呢?”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不抖了。“苏总,您真的好会安慰人。”

      “我不是安慰你。我是告诉你,你的任务就是看。看都不会紧张吧?”

      沈屿笑了,跟在苏清鸢身后,走进了电梯。

      展馆在米兰的市中心,是一座建于十九世纪的玻璃钢铁建筑,被称为“水晶宫”。苏清鸢站在展馆门口,抬头看着那些巨大的玻璃穹顶和纤细的钢铁骨架,心里涌起一种强烈的、难以言喻的情感。一百多年前,这座建筑是工业革命的象征,是人类对材料和结构的一次大胆探索。一百多年后,她的作品将挂在这座建筑最核心的位置。这不是巧合,是传承。

      艾琳娜已经在展馆门口等着了。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连衣裙,看起来比昨天在机场时更加热情。“苏小姐,欢迎来到水晶宫!您的展位在主厅最核心的位置,我带您去。”

      苏清鸢跟着艾琳娜穿过长长的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往届设计周的海报。她看到了扎哈·哈迪德的展览海报,看到了雷姆·库哈斯的海报,看到了很多她只在书本上见过的名字。而现在,她的名字将和这些名字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艾琳娜在一扇巨大的玻璃门前停下来,推开门。苏清鸢走进去,整个人愣住了。

      展位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至少六百平方米,三面采光,顶部是玻璃穹顶,阳光从穹顶倾泻下来,在地面上投下巨大的菱形光斑。展位的墙面已经按照她的设计涂好了艺术涂料——远看是白色的,近看有细腻的肌理,光打上去会有微微的阴影。这就是她要的那种白,不是普通的白,是有生命的白。

      苏清鸢在展位里走了一圈,摸了摸墙面的质感,看了看光线的角度,测了测地面的平整度。每一处都和她设计的一模一样,甚至更好。

      “艾琳娜,替我谢谢施工团队。他们做得非常好。”

      艾琳娜笑了:“苏小姐,施工团队的负责人说,这是他做过的最细致的一次展陈。他说,这个设计师一定是个完美主义者。”

      苏清鸢笑了笑,没有否认。

      接下来三天,苏清鸢都在展馆里布展。她把“裂痕”挂在展位最深处的位置,让参观者穿过长长的走廊才能看到它。从远处看,“裂痕”只是一团模糊的光影,走近了才能看清那些裂缝的细节。她把“生长”挂在展位的中央,用底部打光的方式,让那棵歪扭的树看起来像是从地面长出来的。她把“绽放”挂在展位的入口处,让阳光从顶部直接打在画面上,让那朵花像是在阳光下自然打开。

      每一件作品的位置、高度、角度,她都反复调整,直到找到最合适的那个点。沈屿站在旁边,看着她一次次地爬上梯子、调整画框、爬下来、退后几步看、再爬上去,忍不住问:“苏总,您不累吗?”

      苏清鸢站在梯子上,手里拿着水平尺,正在测量“裂痕”的倾斜角度。“累。但值得。”

      沈屿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他父亲是一个木匠,做了一辈子的家具。每次做完一把椅子,他都会坐在上面试很久,左摇右晃,前后移动,直到觉得“对了”才会交货。苏清鸢现在的样子,和他父亲一模一样。

      “苏总。”

      “嗯。”

      “您以后会成为大师的。”

      苏清鸢从梯子上下来,把水平尺放在地上,看着“裂痕”,歪了歪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先把这张画挂正。”

      沈屿笑了,递给她另一把梯子。

      三天后,布展全部完成。

      苏清鸢站在展位的中央,环顾四周。“裂痕”在最深处,“生长”在中央,“绽放”在入口处。三件作品,三种情绪,一条完整的故事线——从伤痛,到挣扎,到完成。

      “苏清鸢。”

      她转过头,陆时衍站在展位门口。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深灰色的长裤,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洋甘菊,和一杯咖啡。

      “你怎么来了?”苏清鸢走过去。

      “来看你的展。”他把花递给她,把咖啡也递给她,“布完了?”

      “布完了。”

      陆时衍走进展位,沿着她设计的动线走了一圈。从“绽放”到“生长”到“裂痕”,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苏清鸢跟在他身后,紧张得手心冒汗。虽然他已经看过很多次她的作品,但这是第一次在展览的空间里看——灯光、墙面、动线,所有的元素都齐全了,她的作品第一次以“展览”的形式出现在他面前。

      陆时衍在“裂痕”面前停下来,站了很久。苏清鸢站在他身后,能看到他的肩膀微微绷紧,像是在努力控制什么情绪。

      他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眼眶是红的。

      “苏清鸢。”

      苏清鸢的心跳猛地加速了。“嗯。”

      “你做到了。”

      苏清鸢的眼泪掉了下来。她走过去,抱住了他,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陆时衍的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抱在怀里。两个人站在“裂痕”前面,在那些从裂缝中透出的光里,拥抱着。

      沈屿站在展位门口,看到这一幕,眼眶也红了。他悄悄退了出去,把门关上,靠在墙上,仰着头,不让眼泪掉下来。

      他想,这就是他想要的人生——不是为了出名,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有一天,能画出让别人想哭的东西。

      布展结束后的那个晚上,苏清鸢请所有人吃饭。吃饭的地方是陆时衍选的,米兰最古老的一家餐厅,藏在一条不起眼的小巷里,据说达·芬奇曾经在这里吃过饭。

      长桌边坐了六个人——苏清鸢、陆时衍、温阮、秦舟、沈屿、艾琳娜。温阮坐在秦舟旁边,沈屿坐在苏清鸢旁边,艾琳娜坐在沈屿旁边,陆时衍坐在苏清鸢的另一边。

      菜一道道地上来。米兰传统的炖饭、炸小牛肉排、海鲜汤,每一道都很美味,但苏清鸢吃得心不在焉。她的脑子里还在想展陈的事——“绽放”的光影还可以再调一下,入口处的指引牌还可以再大一点,走廊尽头的休息区还可以再加一把椅子。

      “苏清鸢。”陆时衍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回过神。“嗯?”

      “吃饭的时候不要想工作。”

      苏清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知道我在想工作?”

      “你的眼睛告诉我的。你吃饭的时候,眼睛在看菜。今天你的眼睛在看别的地方。”

      苏清鸢低下头,专心吃饭。她吃了几口,又忍不住抬起头,看了一眼“裂痕”的方向——虽然隔着几堵墙,根本看不到。但她就是忍不住。

      陆时衍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明天再想。今天就吃饭。”

      苏清鸢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嘴角弯了起来。“好。”

      温阮在旁边看到了这一幕,用胳膊肘捅了捅秦舟。“你看人家。”秦舟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看什么?”温阮瞪了他一眼。“看你怎么不学学。”秦舟想了想,伸出手,握住了温阮的手。

      温阮的脸一下子红了。“你干什么?”秦舟看着她。“学。”温阮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嘴角弯得放不下来。

      沈屿坐在对面,看到这两对,默默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艾琳娜看到了,也拿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你单身?”沈屿点了点头。“我也是。”两个人碰了杯,喝了酒,相视一笑。

      苏清鸢看着这一幕,笑了。她的世界,从一个只有她一个人的小房间,变成了一个越来越大的圆。圆里有陆时衍,有温阮,有秦舟,有沈屿,有方远,有林晚,有菲利普,有艾琳娜。有越来越多的人,走进她的生命。

      展览开幕的前一天晚上,苏清鸢失眠了。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明天的事——谁会来,他们会怎么看,会不会有人不喜欢,会不会有人当场指出问题,会不会第二天报纸上写“苏清鸢的展览令人失望”。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她给陆时衍发了一条消息。“睡不着。”

      对方秒回。“我也是。”

      苏清鸢愣了一下。“你为什么睡不着?”

      “在想你。”

      苏清鸢握着手机,心跳加速了。她想回点什么,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反反复复,最后只发了一个表情:一个句号。

      陆时衍回了一个问号。

      苏清鸢没有解释。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发句号,就是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手机又震了。“开门。”

      苏清鸢从床上爬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陆时衍站在走廊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睡袍,头发有些乱,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他手里拿着一杯热牛奶。

      “喝了,睡觉。”他把牛奶递给她。

      苏清鸢接过牛奶,喝了一口。牛奶是温的,不烫嘴,也不凉。她喝完,把杯子还给他。“你怎么知道我睡不着?”

      “感觉。”

      苏清鸢看着他,心里又酸又软。“陆时衍,你回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你先睡。我看着你睡。”

      苏清鸢回到床上,躺下来,闭上眼睛。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很轻,很柔,像一层薄薄的被子。

      她翻了个身,面朝他。“你进来吧。外面冷。”

      陆时衍犹豫了一下,走了进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苏清鸢看着他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椅子不硬吗?”

      “不硬。”

      “你骗人。”

      陆时衍没有说话,但他也没有动。苏清鸢往床里面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

      陆时衍看着她,犹豫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过去,在她身边躺下来。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谁都没有动。苏清鸢能闻到他身上那种干净到凛冽的气息,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能听到他刻意放轻的呼吸声。

      “陆时衍。”

      “嗯。”

      “明天会顺利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苏清鸢。”

      苏清鸢的眼眶湿了。她伸出手,在被子下面,握住了他的手。

      “晚安。”她说。

      “晚安。”

      两个人手牵着手,在米兰的月光里,慢慢地睡着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