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6 Belfry》Mintwater

3、时涧

　　确认清理完楼梯间鸣泣者之后，沈渡跟着闻琢向着临时避难所跑去，好几次差点摔倒，但闻琢走得很快，像一把刀切开人群。

　　避难所的大门此刻敞开着，门口站着几个穿深灰色制服的人，正在指挥人群有序进入。有人被搀扶着，手臂上包着渗血的绷带；有人蹲在角落里哭，喊着一个名字。

　　闻琢没有排队。他径直走向门口，守卫看了他一眼——准确地说是看了他手背上还没擦干净的灰白色黏液——然后让开了。

　　沈渡低着头跟进去。

　　避难所比想象中大。原本应该是学校的地下停车场，现在被改成了临时安置点，密密麻麻坐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汗液混合的味道。

　　沈渡找了个角落坐下，闻琢在他旁边半米的位置靠着墙，闭着眼睛。

　　周围很吵。但沈渡和闻琢之间那段距离，安静得像被真空隔开。

　　沈渡张了张嘴，想问“你刚才那一拳”，但看到闻琢的睫毛都没动一下，又把话咽了回去。

　　“你之前说……你在找一个人。”

　　闻琢睁开眼，侧过头看他。

　　沈渡没躲他的目光：“如果你想找人，加入钟楼的组织可能是最快的办法。他们有档案、有情报网、能接触到各种异能者。总比你一个人到处找要快。”

　　闻琢盯着他看了两秒：“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不是在帮你。”沈渡抬起右手，指了指自己的右眼，“我也要搞清楚，我的眼睛怎么了。加入他们，我才能查。”

　　沉默了几秒。

　　闻琢“嗯”了一声，“行。”

　　沈渡不着痕迹的松了一口气。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一个穿深灰色制服的年轻男人走进来，胸前别着一枚徽章——圆形，中间刻着钟楼的剪影和罗马数字Ⅴ。他挨个询问有没有人受伤，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走到沈渡这边时，沈渡叫住了他：“请问……怎么才能加入你们？”

　　队员停下来，看了看沈渡，又看了看闻琢。目光在闻琢手背上停了一下。

　　“有觉醒证明的话，去钟楼分院报名就行。通过考核就可以成为预备队员。”

　　“考核考什么？”

　　“能力测试、实战模拟……还有组队任务。”队员顿了顿，“如果没有队友，会被随机分配。”

　　“谢谢。”

　　队员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报名比想象中简单。填了一份表格，做了个简单的觉醒登记，然后被告知：“你们目前只有两个人，需要至少三人才能组队参加考核。”

　　闻琢轻啧了一声。

　　登记员又翻了一下名单：“刚好有个落单的，分给你们。”

　　他朝身后喊了一声：“陆时涧。”

　　一个少年从走廊的长椅上站起来，走过来。

　　他几乎和闻琢差不多高，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有几根头发不听话的翘着；身后斜挎着一个蓝灰色的弓箭包，看起来有点像那种会在图书馆坐一整天的书呆子。

　　“你们好呀。”他笑起来，声音很轻，“我是陆时涧，能力是回溯系的……嗯，就是治疗那种。”他好像有些抱歉的双手合十，“虽然可能不太能打，但我会尽量不拖后腿的。”

　　闻琢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沈渡注意到，闻琢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不太满意这个分配。

　　就这样，三个人站在钟楼分院的大厅里，彼此之间隔着陌生的空气。

　　沈渡看了看闻琢，又看了看陆时涧。

　　一个来历不明的攻击手，一个看起来不太靠谱的奶妈。

　　再加上一个连自己能力是什么都说不清楚的自己。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但至少，他离那只眼睛的真相，近了一步。

　　报名后的第二天清晨，沈渡三人分别收到了钟楼分院发来的消息：请于上午九时前往隙间分院测试大厅，完成能力测试。

　　测试规则很简单。每人进入一间独立的测试室，室内有一块标准测试靶——一种能模拟怪物能量波动的特殊装置。异能者需要对靶子释放能力，系统会根据能力强度、精准度、稳定性等多项指标给出综合评级。

　　评级从D到S，S为最高。

　　“单独测试。”闻琢看了一眼通知，面无表情地收起手机。

　　陆时涧推了推眼镜，笑着补了一句：“意思是我看不到你们的英姿了，有点遗憾。”

　　闻琢没理他。

　　沈渡把手机揣进口袋，右眼又开始隐隐发烫。他按了按眼眶，心里没底。

　　闻琢是第一个被叫到名字的。

　　他起身走进测试室，门在身后关上。透过门上的玻璃窗，沈渡只能看到里面有一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在操作仪器，说着什么，闻琢点了下头。

　　然后，沈渡听到了一声闷响。

　　不是很大，但地板震了一下。

　　测试室的门被推开，闻琢走了出来。他垂着手，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红色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划到了，但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工作人员追出来，手里的平板电脑上闪烁着一个数字，嘴巴张了张，最终只挤出一句：“……S级。”

　　陆时涧挑了挑眉，笑着说：“好棒呀。”

　　沈渡看着闻琢的背影，想起昨天那只被一拳打爆的鸣泣者。他突然觉得，这个人的评级可能是来拉高平均分的——因为S级不能再高了。

　　陆时涧是第二个。

　　他站起来的时候，看起来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甚至还朝沈渡微微笑了一下：“帮我看着包。”

　　他的包——那个灰蓝色的弓箭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测试室的门关上后，沈渡只能从玻璃窗看到里面的情况。陆时涧站在测试靶前，伸出一只手，指尖悬在距离靶面几厘米的位置。

　　然后，靶面上之前被测试留下的划痕开始缓慢愈合，像倒放的视频。甚至连表面的灰尘都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回溯系。”旁边一个等待测试的陌生人小声说，“这个系别很少见，而且精度很高。”

　　“这么厉害吗…”马上有人跟着感叹。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陆时涧走出来，表情倒是很平静，但耳朵尖是红的。

　　一个女测试官跟在后面，低头在平板上记录着什么。刚才在测试室里，好像就是她在跟陆时涧说话。

　　“A级。”工作人员宣布。

　　陆时涧走回来，从沈渡手里拿过他的包，“谢谢你呀。沈渡。”

　　沈渡注意到，他拿包的手指有点抖。

　　“沈渡。”

　　他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右眼的热度在听到自己名字的瞬间又升了上来。

　　测试室不大，像一个被隔音材料包裹的方盒子。正中央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黑色靶子，表面光滑，看不出材质。墙上是密密麻麻的仪器和摄像头。

　　一个工作人员坐在角落里，对着电脑噼里啪啦的打字，头也没抬：“对准靶子，释放你的能力。不用紧张，怎么舒服怎么来。”

　　沈渡站在靶子前，盯着它看了三秒。

　　释放能力？怎么释放？他根本不知道怎么“释放”能力。

　　沈渡盯着那块黑色的靶子，用力地、认真地盯着。

　　右眼的灼热感越来越强。他以为会像昨天那样痛，但这次没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舒展感。像是有一只眼睛在他的眼眶里慢慢睁开，第一次看见光。

　　然后，他看见了。

　　靶子的表面出现了裂纹。不是物理上的裂痕，而是一种……脆弱的线条。像瓷器上的冰裂纹，从靶心向外扩散，密而细，只在右眼的视野里存在。

　　“这里。”沈渡指着靶面上裂纹最密集的一个点，下意识地开口，“这个点很脆弱吧？我只要碰一下就——”

　　角落里突然传来尖锐的警报声。

　　工作人员猛地抬头，平板上跳动的数字已经突破了某个阈值。他看看屏幕，又看看沈渡，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

　　沈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眨了眨眼，右眼的灼热感退去，靶子上的裂纹也消失了。

　　但在他眨眼之前的那一瞬间——

　　监控室里，观察测试的指挥官费忍正好抬起头。

　　他看到屏幕上沈渡的脸被放大，右眼的瞳孔变成了蓝色。不是普通的蓝，是那种深得像钟楼表盘刻度线的、隐隐有纹路流动的蓝。

　　只持续了不到两秒。

　　蓝色消退的时候，沈渡正好眨了一下眼睛——他自己甚至都没注意到。

　　费忍盯着屏幕，沉默了几秒。

　　“这份档案，”他说，声音不高不低，“我亲自处理。”

　　沈渡从测试室走出来的时候，闻琢靠在走廊的墙上闭着眼睛，陆时涧坐在椅子上翻看着他的包。

　　“怎么样？”陆时涧笑了一下，抬起头。

　　沈渡还没来得及回答，工作人员就喊了他的名字。

　　“沈渡，C级。”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陆时涧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闻琢睁开眼，看了沈渡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C级。比最低档的D只高一级。

　　工作人员急忙补充了一句：“能力类型……不明。建议分配到常规预备队进行观察。”

　　沈渡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他甚至觉得自己应该庆幸，至少不是D级。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出测试室之后，角落里的工作人员接到了一个电话。

　　“指挥官？”

　　电话那头只说了一句话：“他的档案，所有数据，全部封存。”

　　“所以——”陆时涧拍了拍裤子站起来，看了看闻琢又看了看沈渡，“S级，A级，C级。我们这支队伍的平均水平，基本是靠闻琢一个人拉上去的。”

　　闻琢没理他，转身朝大厅走去。

　　沈渡跟在后面，脑子里还在想刚才测试时右眼看到的那片裂纹。他总觉得，那个C级不太对劲，但他没有证据。

　　大厅的公告栏上贴着一张通知：

　　《预备队实战模拟考核说明》
　　考核形式：至少三人组队，进入模拟战场，击败指定目标。

　　考核时间：三日后。

　　“三天。”陆时涧推了推眼镜，无奈的笑了一下，“来得及培养默契吗？”

　　沈渡看了看闻琢冷淡的后脑勺，又看了看陆时涧那个鼓鼓囊囊的弓箭包。

　　“够呛。”他说。

　　费忍关掉监控画面，靠在椅背上。

　　他略微有些烦躁地拧眉。

　　断罪之眼。

　　这个名字在脑海里转了一圈，又被他按了下去。不一定——也可能是别的。

　　虚序系的变异？拟态系的伪装？他见过太多被误认为传说的能力，最后都只是普通的、不值一提的变异。

　　但他的手指没有从鼠标上移开。

　　因为他们都等不起了。这么多年。

　　他打开沈渡的档案，把测试数据全部拖进了一个新建的加密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留下四个字：

　　长期观察。

　　“不是现在。”

　　他关掉电脑，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第五钟楼的塔尖在夜色中若隐若现，表盘上的指针正在缓慢转动。

　　“再看看。”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