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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齿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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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钟日来得比预想中快。
那天清晨,天还没亮,第一声钟响就炸开了。是第五钟楼的声音,低沉的、震得窗玻璃嗡嗡响的钟声。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第五声——从其他钟楼的方向传来,像是整个世界的骨架都在震动。
钟楼院里瞬间进入紧急状态。广播里传来机械音:“所有预备队员到岗,协助避难所引导。重复——”
小队四个人被分到了同一个小组,负责引导第五钟楼辖区内的居民进入避难所。
沈渡从第一声钟响开始就不对劲。
他的右眼在剧烈发烫,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烫。他甚至觉得,眼球里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外挤,像是要挣脱眼眶。
他咬着牙,尽量不让别人看出来。但陆时涧第一个发现了。
“队长?”陆时涧凑过来,笑容还在,但却有些疑惑,“你的脸——”
沈渡捂住右眼,手指在发抖。
“咚——”
五声钟响之后,还有一声。
很轻,很远。但它响起的瞬间,沈渡的右眼像是被人从里面砸了一拳。
“喂!沈渡!”
他整个人向后倒去,背撞上墙壁,滑坐在地。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走廊、陆时涧蹲下来的脸、闻琢伸过来的手,燕轻罗的惊呼,全部被一片白色吞没了。
他看到了钟楼。
六座钟楼。
五座正常的钟楼悬浮在灰白色的虚空中,表盘上的指针都在转动,节奏不同,像是五种乐器在合奏。而第六座钟楼——它不是悬浮的。它是“根植”的。它的塔尖刺入云层,底部埋在看不见的深处,像是从世界本身生长出来的一样。
他看到了齿轮。巨大的、缓慢转动的齿轮,每一个齿上都刻着名字——密密麻麻,一个接一个。有些名字亮着,有些已经暗了。
他看到了一个名字。
燕然。
这个名字是暗的。但它旁边有一道新的刻痕,像是刚被谁用手划上去的。
然后白色的世界碎了。
他回到了走廊。陆时涧的脸在他面前放大,琥珀色的眼睛完全睁着,嘴唇在动,但沈渡听不到声音。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只能发出气音。
燕然的名字,怎么会在齿轮里呢?
见沈渡有了轻微的动作,陆时涧立刻蹲在他面前,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假装在检查他的瞳孔:“别动,队长,你可能是被钟声震到了。”
他的声音很镇定,但沈渡能看到,他眯着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琥珀色的瞳孔在快速扫视他的右眼。
闻琢站在两人身后半步的位置,背对着他们,像一堵墙。他的视线扫过走廊,所有路过的人都自觉地绕开了。
燕轻罗起身走到走廊窗边,背对着他们,手搭在斧柄上。她在看窗外——鸣钟日的天空是铅灰色的,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但她的手指在无意识地敲着斧柄。
“多久了?”闻琢问,声音很低。
“从第一声钟响开始的。”陆时涧回答。
沈渡想说“我没事”,但嘴巴张开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别说话。”闻琢说。
沈渡闭上了嘴。
燕轻罗本来在看远处。
第五钟楼的塔尖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格外清晰,表盘上的指针正在缓慢转动。她在想,燕然当时站在这里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看过同一座钟楼。
她的余光扫到了楼下。
钟楼院的院子里,挤满了从附近街区赶来的避难人群。老人、小孩、年轻的父母,被穿着灰色制服的队员引导着,排队进入地下避难所。队伍很长,弯弯曲曲的,像一条灰色的蛇。
队伍的中段,一个高个子男人。深色外套,侧脸轮廓锐利。他周围的人在走动、在说话、在排队,只有他站着不动,像是一块被河水绕过的石头。
他没有穿钟楼院的制服。但他平静的站在那里,和周围慌乱的人群格格不入。
燕轻罗的瞳孔缩小,手按在窗框上。指甲嵌进木缝里。
那是燕然。
他没有抬头,但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他缓缓地、精准地,抬起了头。隔着三层楼的距离,他的目光穿过了走廊的窗户,穿过了铅灰色的天空,落在了燕轻罗的脸上。
他看着她。像小时候那样,他总是那么平静地看着她,好像她永远那么任性,永远不会长大。
木刺狠狠扎进燕轻罗的手指里,钝钝的,细密的痛意一点点顺着神经传到她的大脑。
然后他动了动嘴唇。
燕轻罗没有听到声音。但她读出了那几个字的形状:
“别来找我。”
泪水掉出来,她摇头。
然后人群涌过来,挡住了他。
燕轻罗冲出院门的时候,那个身影已经走到了街道的尽头。
“燕然!”她喊了一声。
那个人没有回头。
她跑得更快了。但街道上的人太多,她好几次差点撞到别人。等她挤出人群,那个身影已经拐进了一条小巷。
她追进去。
“燕轻罗!危险!快回来!”有队员不停地在叫着她的名字,她充耳不闻。
巷子不长,尽头是一条更宽的马路。她跑到巷口,猛地停住了。
马路上有怪物。
至少十几只。锈蚀者、鸣泣者,混在一起,灰压压的一片,正在朝同一个方向移动。那个方向,是城郊的西北方。
深坑的方向。
燕轻罗的手已经摸到了斧柄。但怪物们没有看她。
一只锈蚀者从她身边经过,距离不到三米。它的暗红色爪子几乎擦到了她的肩膀。但它没有停,没有转头,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它只是机械地、缓慢地、朝着那个方向走。
一只、两只、三只。整条马路上都是怪物。它们像是在迁徙,或者像是在被什么召唤。
然后有一只停下了。
是一只锈蚀者。和其他的不一样——它的皮肤颜色更浅,像是生锈之前的样子。它停在燕轻罗面前一步的位置,没有攻击,没有嘶叫。
它抬起一只手。掌心朝上。
掌心里有一个符号。拉长的菱形,中间一道竖线。
和燕然笔记本上画的一模一样。
锈蚀者维持着这个姿势,像是在等她拿走什么。但它手心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个符号。
三秒后,它收回了手。转身,继续走。
燕轻罗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身后是钟楼院,身前是怪物远去的背影。
她的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样东西。
一块菱形石头。很轻,很凉。表面刻着那个符号。
燕轻罗回到钟楼院的时候,沈渡已经好多了。他靠在墙上,右眼的灼热感退了一些,但还是有些发烫。
她把那块石头放在桌子上。
“锈蚀者给我的。”她说。
三个人的目光落在石头上。那个符号——和废墟里看到的一样,和燕然笔记本上画的一样。
“我哥还活着。”燕轻罗的声音很平静,“我看到了他。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沈渡问。
燕轻罗沉默了两秒,冷笑出声。
“别来找我。”
她抬起头,看着沈渡。
“所以,我三天后要去深坑。不管他让我别去还是什么的——我要去。”
沈渡看着她。然后开口说道,“我也看到了东西。”他说,“第六钟楼里面。有齿轮,有名字。我看到了你哥的名字。”
燕轻罗愣住了。
“它是暗的。但他旁边有新的刻痕。”沈渡说,“他确实还活着。”
一阵沉默。
“三天后。”闻琢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一起去。”
陆时涧推了推眼镜,笑眯眯地说:“诶诶…怎么都没人问问我的意见…那我要多准备点绷带哦。”
鸣钟日的钟声在黄昏时分渐渐平息。
第五钟楼的表盘在暮色中亮起了微光,指针恢复了正常的走动。避难所里的人群开始被引导返回地面,街道上的怪物已经全部撤离——或者,全部去往了深坑的方向。
沈渡站在走廊的窗前,看着远处的天空。
右眼已经不烫了。但他知道,三天后,它会再次发烫。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疤,想起燕然笔记本上那行字——“第六钟楼。入口标记。疑似。”
三天后,他们会去那里。
这一次,他不会再对燕轻罗说“太黑了,什么都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