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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看不见的深渊   救护车 ...

  •   救护车的鸣笛声撕裂了顾家老宅上空沉寂的夜幕,红蓝交替的灯光像一双巨大的、冰冷的手,粗暴地扒开了这座宅子厚重的外壳,将里面所有见不得光的角落照得无所遁形。

      季眠缩在假山石后面,后背紧贴着冰凉粗糙的石头,那些尖锐的棱角硌着她的脊椎骨,她却一动也不敢动。沈知遥那道目光穿过正厅里混乱的人群,穿过灯火通明的房间,穿过假山石的缝隙,精准地落在她身上,像一根无形的针,把她钉在原地。

      她不知道沈知遥到底有没有看见自己。

      她只知道在那短暂到不足一秒的对视里,她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那是来自本能的警觉,是一个长期生活在暴力环境中的人对危险的敏锐嗅觉——那个女人很危险。不是苏婉芝那种歇斯底里的、外放的危险,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内敛、更不可预测的危险。像深冬结了冰的湖面,表面平整光滑,底下是暗流和深渊。

      沈知遥收回目光,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手,朝老太太的方向走去。她的步伐依然是那种从容不迫的节奏,皮鞋跟敲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不紧不慢,在救护车的鸣笛声和吴妈的哭喊声中显得格外突兀,像有人在混乱的乐章里打着一个完全独立的节拍。

      季眠看着她蹲下身,伸出两根修长苍白的手指搭在老太太的手腕上,大概停了五秒钟,然后抬头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舅舅顾远志——季眠在心底已经给他安上了这个称呼——脸色变了变,对着手机吼的声音更大了。

      两分钟后,急救人员抬着担架冲进了正厅。他们手脚麻利地把顾兰芝抬上担架,接上氧气面罩和监护仪器,一个年轻的男医生一边做心肺复苏一边喊:“家属呢?家属跟车!”

      顾远志和他妻子慌慌张张地跟了出去。吴妈哭得满脸是泪,也跌跌撞撞地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手忙脚乱地关正厅的灯。她的手指在开关上哆嗦了好几下才按准,啪的一声,正厅陷入黑暗。

      季眠趁机从假山石后面钻出来,贴着墙根往西厢房的方向摸。她的心脏还在狂跳,手心全是冷汗,夜风吹过来的时候打了个寒颤,才发现自己只穿了一件薄T恤就跑出来了,脚上还是光着的,刚才跑得太急连鞋都没顾上穿。

      她摸黑回到西厢房,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屋子里很冷,窗户没关严实,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窗帘一下一下地鼓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呼吸。她走过去关窗户,手指搭上窗框的时候,余光扫到天井里那棵歪脖子石榴树下好像站着一个人。

      她猛地转头。

      什么都没有。

      干瘪的石榴在枝头轻轻摇晃,月光把树影投在斑驳的院墙上,看起来确实像一个模糊的人形。季眠盯了十几秒,确认树下空无一人,才关上窗户,拉上了窗帘。

      她觉得自己有点草木皆兵了。这座宅子太老了,老到每一块砖、每一根木头都浸透了岁月的阴翳,风穿过回廊的声音像叹息,树影落在窗纸上像鬼魅。在这种地方待久了,人不疯才怪。

      季眠回到床上,裹着被子坐了一会儿。冷静下来之后,她开始梳理今晚发生的事情。老太太被送去抢救了,能不能活下来不知道。如果老太太死了,那份遗嘱就会生效——或者说,那份还没公布的遗嘱就会成为所有人争夺的焦点。苏婉芝把她塞进顾家,为的不就是这个吗?趁着老太太还没咽气,在遗产里分一杯羹。

      但是沈知遥今天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不是她。”——不是在说季眠,那是在说谁?为什么一个律师会对顾家的家务事用这么笃定的语气说话?她的立场是什么?她代表的是老太太的意志,还是她自己的?

      太多问题,没有答案。

      季眠靠在床头,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做了一个很乱的梦,梦见自己在一座没有出口的老宅里迷了路,每推开一扇门都是一模一样的房间,每一条走廊都通向同一个黑暗的尽头。她听见有人在身后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很柔,像羽毛拂过耳廓,但她一回头,身后什么都没有。

      她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笃、笃、笃。三下,间隔均匀,不重不轻,带着一种刻板的礼貌。季眠睁开眼,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照得屋子里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冷色调的滤镜。她看了一眼手机,早上七点十二分。

      她下床去开门,走到一半想起自己锁骨上的伤,低头看了一眼,昨晚草草裹上去的布条已经松了,露出底下红肿的烫伤创面,边缘有些发白,看起来不太妙。

      门一开,外面站着吴妈。

      吴妈和昨天判若两人。她穿着一件素白的褂子,头发依然梳得一丝不苟,但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眼白上布满了血丝,鼻子红红的,嘴唇干裂起皮。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粥、一碟酱菜和一个煮鸡蛋。

      “早饭。”吴妈说,声音沙哑得像含了一口砂纸。

      季眠接过托盘,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一句:“老太太……怎么样了?”

      吴妈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泪。她低下头,用袖子按了按眼角,过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救回来了……暂时。医生说脑出血,送到医院的时候瞳孔都散了,能救回来是奇迹。但老太太到现在还没醒,医生说就算醒了,大概率也是瘫痪,说不定连人都认不得了。”

      季眠握着托盘的手收紧了一点。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个消息。从血缘上讲,顾兰芝是她的外婆,但她对这位老太太的全部认知加起来不超过十二个小时,其中还包括了昨晚那场混乱的抢救。她没有办法像一个真正的孙女那样感到悲痛,但同时她也无法对一个躺在病床上的老人幸灾乐祸。

      “你舅舅他们在医院守了一夜,我刚回来给老太太拿几件换洗衣服。”吴妈用袖子又按了按眼睛,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那种公事公办的调子,“吃吧,粥凉了就腥了。”

      她转身要走,季眠叫住了她。

      “吴妈,昨天那个……沈律师,她还在吗?”

      吴妈的脚步停住了。她背对着季眠站了两三秒,然后慢慢转过身来,那双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像是在权衡什么,又像是在害怕什么。

      “你问她做什么?”吴妈的声音忽然变低了,带着一种近乎戒备的谨慎。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季眠说,“她昨天说了一句话,我没太听懂。”

      吴妈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快步走回来,离她很近,近到季眠能闻到她衣服上那股厨房的油烟味和老宅特有的潮湿气息。

      “小姐,”吴妈压低声音,语气忽然变得极其严肃,甚至带着一丝恳求的意味,“我劝你一句——离那个沈律师远一点。越远越好。”

      季眠心头一跳。“为什么?”

      吴妈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眼神飘忽,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能说多少。最终她只是摇了摇头,往后退了一步,重新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别问了。在这座宅子里,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这是老太太常说的话。”

      她说完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脚步声在回廊里急促地远去,带着一种逃离的意味。

      季眠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那碗还在冒热气的白粥,看着吴妈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粥的热气扑在她脸上,湿湿热热的,但她的后背却一阵阵发凉。吴妈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已经不太平静的心湖里,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散。

      离沈知遥远一点。为什么?

      她关上门,把托盘放在书桌上,坐下来慢慢喝粥。粥是白米粥,熬得很烂,米粒都煮化了,入口绵软。酱菜是自己腌的萝卜条,咸中带甜,咬起来咯吱咯吱响。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像样的早饭了,在苏婉芝那边的时候,早饭通常是一杯凉水和一块干馒头,有时候连馒头都没有。

      她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想事情。吴妈的反应太反常了,一个在顾家做了几十年管家的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却在提到沈知遥的时候露出了那种表情——那不是讨厌,不是排斥,是恐惧。赤裸裸的恐惧。

      一个律师,有什么好怕的?

      吃完早饭,季眠端着空碗去厨房。她沿着回廊往东走,白天的老宅比晚上稍微好一点,至少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斑。但那些紧闭的房门依然紧闭着,整座宅子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她自己的脚步声。

      厨房在东边的角落里,是一间很大的屋子,灶台上擦得干干净净,锅碗瓢盆摆得整整齐齐。她把碗放在水池边上,转身要走的时候,听见了说话的声音。

      声音从厨房旁边的小房间里传出来,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窄窄的缝。季眠本来没打算偷听,但她路过那扇门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地名让她停下了脚步。

      “——九中那边的手续已经办好了,今天下午就可以去报到。”这是吴妈的声音。

      九中。季眠的心跳漏了一拍。江城九中,全市最好的高中之一,她所在的学校。苏婉芝那边片区的对口学校是一所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中学,但季眠从初中开始就拼了命地学习,靠着中考成绩硬生生考进了九中的重点班。这件事苏婉芝从来不在意,家长会一次都没去过,连她的成绩单都懒得看一眼。

      “她妈那边什么态度?”另一个声音问,是顾远志,声音低沉,带着明显的疲惫。

      “苏婉芝连电话都不接。”吴妈说,“我打了三次,都是关机。”

      “哼,”顾远志冷笑了一声,“她倒是甩得干净。把个拖油瓶往这儿一扔,自己躲清闲去了。”

      一阵沉默。然后吴妈开口了,声音有些犹豫:“那……学还让她上吗?老太太之前交代过,要安顿好这孩子的。可现在老太太这个情况……”

      “让她上。”顾远志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老太太要是醒不过来,遗嘱的事就得按沈律师手里那份来。现在这时候,谁都不许出岔子。不就是学费吗?顾家不差这点钱。”

      季眠靠在墙上,听完了这段对话。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服的下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听懂了顾远志话里的意思——让她上学不是因为关心她,而是因为老太太那边的遗嘱还没定论,谁也不知道老太太在遗嘱里写了什么,万一给她留了什么,现在怠慢了她就等于给自己挖坑。

      她是一件筹码。在她妈手里是,在顾家手里也是。

      季眠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转身回了西厢房。她从蛇皮袋里翻出校服——那套蓝白相间的运动款校服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但好歹还算干净整齐。她换上校服,把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对着手机上碎屏的反光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仪容。锁骨上的烫伤被校服领子遮住了,脸上的巴掌印经过一夜已经消退了大半,不仔细看的话注意不到。

      收拾好之后,她背着书包走出西厢房。刚走到月洞门那里,迎面撞上了从外面回来的顾远志。

      两个人在月洞门下面站住了。

      这是季眠第一次在白天、在近距离里看清这个舅舅的长相。五十岁上下,个子不算高,但肩膀很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呢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有些花白。他的五官和苏婉芝确实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细长上挑,带着一种天然的锐利和刻薄。但苏婉芝的眼睛里是怨毒和自毁,而顾远志的眼睛里是精明和算计。

      他上下打量了季眠一眼,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校服上停了两秒,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然后侧身从她旁边走了过去。

      季眠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顾远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放学早点回来,别在外面乱跑。”

      语气淡淡的,不带什么感情,但也不像昨天那么冷。季眠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只是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朝大门走去。

      这是她第一次走出顾家老宅的大门。门槛还是那道高得离谱的门槛,她跨过去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门槛上的朱漆已经磨得露出了底下灰白的木头,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深浅不一的痕迹,是无数双脚跨进跨出留下的印记。

      门外的世界和昨天一样灰蒙蒙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天空的映衬下像一幅黑白版画。季眠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冷空气,肺里灌满了十二月的寒意,让她整个人清醒了不少。她按照手机地图上的路线,找到了最近的公交站台,等了一刻钟才来了一辆车。车上很空,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街景从老城区的灰墙黛瓦慢慢变成新城区的玻璃幕墙。

      她的脑子一路上都在转。

      老太太的情况比想象中严重。脑出血,瘫痪,可能连人都认不得——这意味着遗嘱的事情会更加复杂。如果老太太清醒,她还有机会了解自己的处境;如果老太太失智或者去世,她就会被彻底卷入顾家那潭浑水里,被当作一张牌打来打去。

      她需要一个变数。一个能打破这个困局的变数。

      公交车到站了,她下了车,穿过一条种满银杏树的小路,九中的校门出现在视野里。那扇门她很熟悉,每天早上七点四十分准时站在这里排队进校,三年了,从来没有迟到过。九中是她的避难所,是她唯一能逃离那个地狱般家庭的地方,在这里她是成绩优异的季眠,不是苏婉芝的出气筒。

      她在校门口停下脚步,看着教学楼顶上那面在风里猎猎作响的国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不知道自己在酸什么,明明昨天到今天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她一滴眼泪都没掉,偏偏在校门口差点绷不住。

      季眠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酸涩逼回去,然后抬起头,迈进了校门。

      上午的课是数学和英语,她听得很认真,笔记做得很详细,仿佛只要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试卷和公式上,就能暂时忘记那座阴森的老宅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课间的时候,同桌许沁凑过来,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

      “欸,季眠,你知道吗?我们班要来个转学生。”

      季眠手里的笔顿了一下。“转学生?都高三上学期快结束了,这个时候转学?”

      “谁知道呢,听说是从省城那边过来的,家里特别有钱,连手续都是校长亲自批的。”许沁一脸八卦地眨眨眼,“你说会不会是个帅哥?”

      季眠没有什么兴趣,继续低头做题。她从来不是一个对八卦感兴趣的人,自己都活得这么累了,哪有闲心关心别人的来路。

      但是下午第二节课的时候,她发现许沁说的那个转学生,并不是“帅哥”。

      下午第二节课是语文课,班主任李老师踩着上课铃走进教室,身后跟着一个人。李老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对着全班同学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清了清嗓子,用那种班主任特有的、带着点表演性质的热情语气说道:“同学们,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这位是从省城一中转来的沈同学,以后就加入我们班一起学习了。希望大家多多关照新同学,互相帮助,共同进步。”

      季眠正在低头做一道文言文翻译题,听到“沈同学”三个字的时候,手里的笔尖在纸上划了一下,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墨痕。她抬起头,看到讲台上站着的那个人,瞳孔骤然收缩。

      黑色的长发,苍白的皮肤,冷峻的眉眼。

      沈知遥。

      那个站在顾家正厅里冷声说出“不是她”的律师。那个在混乱的抢救现场双手插兜冷静旁观的女人。那个吴妈用恐惧的语气警告她“离远一点”的人。

      她站在讲台上,卸去了昨天那身黑色大衣的凌厉,穿着一件简约的白色高领毛衣和深灰色的长裤,外面套了一件浅驼色的呢子短外套。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许多,像个真正的高中生。但季眠注意到她的站姿——脊背挺直,肩膀打开,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既不拘谨也不散漫,是一种经过长期训练的、刻在骨子里的端正。

      那双眼睛还是和昨晚一模一样。冷而深,像冬天的夜海,表面平静无波,底下暗流涌动。

      沈知遥的目光缓缓扫过全班同学的脸,一个接一个,不紧不慢,像是在清点一件件物品。扫到季眠脸上的时候,她的目光停住了。

      就停了一秒。也许不到一秒。

      但季眠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意外,不是惊讶,而是一种确认。就像一个人走进一间熟悉的房间,看到了自己放在桌上的那本书,不惊不喜,只是确认它还在那里。

      然后沈知遥移开了目光,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对着全班同学说出了一句标准的自我介绍。

      “大家好,我叫沈知遥。请多关照。”

      声音清冽如泉水,温润似春风,跟昨天在顾家老宅里那个冷冰冰的“不是她”判若两人。教室里响起了窃窃私语,有几个男生已经开始偷偷用胳膊肘捅来捅去,后排的许沁凑过来,在季眠耳边用气声说了一句:“天哪,她好漂亮。”

      季眠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看着课本上那道被划花的翻译题,握着笔的手指在微微发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像警铃一样刺耳——她来了。她追过来了。她不是律师,她根本就不是什么律师。这个女人从一开始就在撒谎。

      而撒谎的人,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李老师环顾教室,目光扫过班上仅剩的几个空位——高三的教室里空位不多,零星散布在最后两排。“沈知遥同学,你先坐……”他迟疑了一下,指着教室后排靠窗的一个空位,“先坐那里吧。”

      那个空位,恰好就在季眠的正后方。

      沈知遥拎着书包走下讲台,穿过一排排课桌,朝季眠的方向走来。她的脚步很轻,帆布鞋踩在瓷砖地面上几乎没有什么声响,但季眠能感觉到她的靠近,一步一步,像昨晚在正厅外面听到的那阵皮鞋声一样,节奏恒定,不急不缓。

      沈知遥走到她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短到周围的人可能根本没有注意到。但季眠注意到了,她低着头,视线落在课本上,余光却捕捉到沈知遥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指尖离她的课桌边缘只有几厘米的距离,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那根手指收了回去,沈知遥继续往后走,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季眠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的后脑勺上,不重,但是存在感极强,像有人用指尖虚虚地抵着她的后颈,不碰,却让她浑身僵硬。她能感觉到后背的肌肉在一点一点绷紧,肩胛骨之间的那块皮肤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着,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教室里恢复了安静,李老师开始讲《陈情表》的虚词用法。季眠盯着课本,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身后那个人身上——她翻书的声音、她放笔的声音、她微微调整坐姿时椅子发出的轻响。每一个细碎的声响都像一颗石子投入季眠的心湖,激起一圈又一圈不安的涟漪。

      她知道沈知遥在看她。

      不需要回头,不需要任何证据,她无比确定这件事。那是一种被盯住的本能反应,像草丛里的兔子感知到头顶有鹰隼盘旋,看不见,但知道。

      “……臣以险衅,夙遭闵凶……”李老师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被一层看不见的薄膜隔开了,变得模糊不清。

      季眠攥紧了手里的笔,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用那一丝刺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她告诉自己:冷静。不管这个女人是谁,不管她有什么目的,现在是在学校里,在教室里,在四十五个人的眼皮底下,她什么也做不了。

      但另一个声音在她心底更深处响起,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提醒她——

      她昨天对顾家的人说,她只认一个。那么问题来了,她说的是假话,那她到底要干什么?她二十岁出头的样子,为什么要假扮律师?顾家的人有没有见过真正的律师?老太太知不知道这件事?

      但如果她说的是真话呢?

      如果沈知遥真的只认顾家老宅里的某一个人,那么她否认的那一个是谁?她出现在九中,坐在自己身后,是不是意味着——

      她否认的,就是自己?

      这个念头像一把冰冷的刀,悄无声息地贴上了季眠的脊椎。

      就在这时候,她感觉后背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极其轻微的一下,像蝴蝶落在皮肤上,不留神就会错过。季眠的身体瞬间僵住,后背的肌肉像被电击一样绷紧,笔尖在课本上戳出一个深深的黑点。

      然后她听见了身后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能听见,像一根冰凉的丝线从空气里穿过来,绕过所有人的耳朵,精准地落入她的耳中。

      “季眠。”

      沈知遥在叫她的名字。

      不是疑问句,不是打招呼,只是一个名字。三个音节,被她念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异的质地,不像是在叫一个刚认识的人,更像是在确认一件本来就属于自己的东西。

      季眠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她盯着课本上那个被戳出来的黑点,心跳快得像擂鼓,耳膜里全是血液奔涌的轰鸣声。

      身后的人没有再说第二句话。

      但季眠清楚地感觉到,那个人的嘴角,应该正在微微上扬。

      不是友善的笑。

      是猎人看着猎物走进陷阱时,那种游刃有余的、志在必得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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