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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猎人与猎物   季眠在 ...

  •   季眠在门槛上站了整整五秒钟。

      那五秒钟里,正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像一堆密密麻麻的针扎在皮肤上。她手里拎着那个破蛇皮袋,帆布鞋的鞋底在青石板上磨了一下,发出极轻微的声响,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大厅里却格外清晰。

      老太太顾兰芝靠在太师椅上,浑浊的眼睛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那双眼睛深陷在满是皱纹的眼窝里,像两口快要干涸的古井。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旁边的中年女人连忙弯腰给她拍背,动作熟练而机械,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完成一项日常任务。

      “这就是……婉芝的丫头?”顾兰芝缓过气来,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没有人回答她。

      刚才那个黑衣女人留下的那句话还悬浮在空气里,像一盆冰水浇下来,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骤降了好几度。季眠注意到站在老太太身边的那个中年男人脸色尤其难看,嘴唇抿成一条线,视线在她身上扫了一遍,从她松垮的旧T恤领口看到她磨破的帆布鞋,最后落在她锁骨上那个还在渗水的烫伤疤痕上,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

      “你妈呢?”男人开口了,语气不算客气。

      季眠看着他,从他的眉眼间捕捉到一丝与苏婉芝相似的轮廓。舅舅,她想。苏婉芝从来没提过她有哥哥,但眼前这个人的年纪和长相,让这个猜测几乎是确定的。

      “没来。”她说。

      男人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但里面的轻蔑和不屑毫不掩饰。“二十年不见人影,现在派个小的来,她倒是会打算盘。”

      “行了。”顾兰芝抬了抬手,制止了他的话。老太太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季眠,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翻涌着一种复杂的东西,有审视、有回忆、还有一些季眠读不懂的情绪。她朝季眠招了招手,枯瘦的手指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截干枯的树枝。

      “过来,让我看看你。”

      季眠没有立刻动。她从小养成的本能告诉她,当有人用这种语气叫你过去的时候,通常没什么好事。但眼下的情况她没有太多选择——外面是十二月的寒冬,她兜里只剩九十几块钱,这座城市里她没有任何一个可以投靠的人。

      她放下蛇皮袋,走了过去。

      越靠近,老太太身上那股老人特有的味道就越明显,混杂着药味和檀香,浓重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顾兰芝伸出那只枯瘦的手,捏住她的手腕,力道出乎意料地大,像是怕她跑掉似的。老太太的手很凉,骨节突出,手背上布满了老年斑,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翡翠戒指,绿得像一汪深潭。

      顾兰芝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低头仔细看了一会儿。季眠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她的手并不好看,指腹上有几道旧伤疤,是小时候被苏婉芝用碎碗片划的。老太太用拇指摩挲了一下那些疤痕,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又长又重,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婉芝那丫头……当年是我对不住她。”顾兰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恨我,应该的。可她不该把气撒在孩子身上。”

      季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了。她下意识想抽回手,但老太太攥得很紧,那双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里面有水光在闪动,不知道是泪还是老花眼的反光。

      “你这孩子,吃了不少苦吧?”顾兰芝抬起另一只手,指尖碰了碰季眠锁骨上那个烫伤,动作很轻,但季眠还是往后缩了一下。

      这个反应似乎刺痛了老太太。顾兰芝的手僵在半空中,嘴角抽动了一下,然后缓缓收了回去。她靠回太师椅上,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刚才那几句话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老吴,”她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虚弱了,“把西厢房收拾出来,让她住下。”

      那个给季眠开门的中年女人——显然是管家或者保姆的角色——应了一声,但旁边的中年男人立刻开口了:“妈,这件事是不是该商量一下?她毕竟姓季,不是咱们顾家的人——”

      “她身上流着一半顾家的血。”顾兰芝睁开眼,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我说她住,她就住。你有意见?”

      男人的脸色变了变,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看了季眠一眼,那眼神冷得像刀子。

      季眠站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团。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她还没从被苏婉芝赶出家门的麻木中缓过来,就被塞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这座老宅、这个躺在椅子上奄奄一息的老太太、这些对她明显带有敌意的陌生人,还有刚才那个丢下一句冷冰冰的话就消失在侧廊里的黑衣女人——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场荒诞的梦,她不确定自己是想醒来还是继续睡下去。

      “小姐,跟我来吧。”吴妈走到她面前,语气依然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

      季眠弯腰拎起自己的蛇皮袋,跟着吴妈走出正厅,穿过一道月洞门,沿着一条窄长的回廊往前走。回廊的木柱上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廊檐上挂着几盏老式的宫灯,灯罩上积了厚厚的灰,显然很久没有点亮过了。院子里种着几丛竹子,竹叶在风里沙沙作响,地上的青石板缝里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腻腻的。

      这座宅子很大,大得让人心里发慌。季眠跟着吴妈七拐八绕,路过好几间门窗紧闭的屋子,每一扇门后面都静悄悄的,像是没有人住,但那种安静又不是空无一人的安静,而是有东西蛰伏在暗处、屏息等待的安静。

      “刚才正厅里那个人是谁?”季眠开口问道,“穿黑大衣的那个。”

      吴妈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沈小姐。”

      “沈小姐?”

      “沈知遥。”吴妈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微妙的谨慎,像是在提及某个不该随意提起的人,“老太太的律师。她不住在这里,今天是为遗嘱的事来的。”

      遗嘱。季眠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咀嚼了一遍。苏婉芝说老太太快不行了,看来是真的。一个快死的老太太,一份还没公布的遗嘱,一大家子虎视眈眈的人,还有一个冷冰冰的律师——她忽然明白苏婉芝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把她塞过来了。不是良心发现,不是想让祖孙团聚,而是把她当作一颗棋子,扔进这潭浑水里搅一搅,看能不能搅出点什么来。

      西厢房在院子的最西边,是一间不大的屋子,推开门就是一股潮湿的霉味。房间里有一张老式的木床,床上的被褥倒是新的,素白色的被单叠得整整齐齐。靠窗放着一张书桌和一把椅子,桌上有一盏台灯,角落里立着一个老旧的衣柜,柜门半开着,里面空荡荡的。

      “卫生间在走廊尽头右拐,厨房在东边,吃饭按点去,过时不候。”吴妈站在门口,像背课文一样把规矩说了一遍,“老太太身体不好,没事不要去打扰她。晚上九点以后不要出房门,院子里有狗。”

      说完她就走了,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去。

      季眠把蛇皮袋放在床上,在屋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是一个很小的天井,长了一棵歪脖子石榴树,光秃秃的枝干上挂着几颗干瘪的石榴,在风里轻轻摇晃。天井对面是一堵高高的院墙,墙头上同样嵌着碎玻璃,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闪着冷冷的光。

      她关上窗户,在床边坐下来。床板很硬,弹簧咯吱响了一声。她低头看了一眼锁骨上的烫伤,水泡已经破了,流出来的液体在皮肤上结了薄薄一层痂。她从蛇皮袋里翻出一件相对干净的衣服,撕下一截布条,草草地把伤口裹了一下。

      做完这一切,她躺了下来,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落满灰的吊灯发呆。苏婉芝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那家人,没一个好东西。”她不知道顾家的人是不是好东西,她只知道这座宅子给她一种很不好的感觉。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层的、来自本能的警惕,像一个动物误入了另一个动物的领地,空气里的每一丝气味都在警告她:这里不欢迎你。

      但她说不上来这种感觉具体是从哪里来的。是舅舅那个冰冷的眼神?是吴妈机械的冷漠?是老太太那双浑浊眼睛里过于热切的光?还是那个叫沈知遥的女人留下的那句话——“不是她”?

      不是她。不是什么?

      季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带着洗衣粉味道的枕头里。她太累了,身体和大脑都到了极限,所有的疑问搅成一团浆糊,在脑子里嗡嗡作响。她想,不管了,先睡一觉,睡醒了再说。

      然而她刚闭上眼睛不到十分钟,就被一声尖叫惊醒了。

      那声音从宅子深处传来,尖锐、短促,像一把刀子划破夜空,然后在最高亢处戛然而止。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在跑,有人在喊,声音模糊不清,被厚厚的墙壁和曲折的回廊切割成碎片。

      季眠从床上弹起来,心跳瞬间飙到一百二。她下意识地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吴妈说过晚上九点以后不要出房门。但那个声音实在太不对劲了,不是普通的争吵或者摔东西,是一个人只有在极度恐惧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她又等了几秒,外面的动静不但没有平息,反而越来越大。她听见有人在喊“快打120”,还有女人的哭声。

      季眠咬了咬牙,拉开门走了出去。

      回廊里漆黑一片,宫灯没有亮,她只能借着月光摸索着往前走。越靠近正厅,声音就越清晰,她听见吴妈的声音在喊“老太太”,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之前没听过的慌乱。

      她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了起来。拐过月洞门的时候,她一头撞上了一个人。

      硬邦邦的,像撞上了一堵墙。

      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坚定。季眠抬起头,借着廊檐下漏进来的一缕月光,她看见了一张脸。

      准确地说,是半张脸。另外半张被阴影遮住了,只露出一个线条锋利的下颌和一截苍白的脖颈。月光落在她的眉骨、鼻梁和嘴唇上,像是给一座冷峻的雕塑镀了一层银。她的眼睛隐在阴影里,看不清楚,但季眠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脸上,沉甸甸的,带着一种审视的分量。

      是她。正厅里那个穿黑大衣的女人。沈知遥。

      “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做什么?”沈知遥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冬天落在皮肤上的雪花,凉意渗透进毛孔里。

      “我听到有人喊——”季眠的话还没说完,正厅方向又传来一声哭喊,这次更清晰了,是吴妈的声音:“老太太!老太太你醒醒!”

      沈知遥松开她的肩膀,转头朝正厅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回过身来,把季眠往旁边拨了一下。动作很轻,但季眠明确地感受到了那个动作里蕴含的指令意味——让开。

      “回你房间去。”沈知遥说。

      “可是——”

      “我说,回去。”沈知遥的语气没有加重,但声音里多了一层东西,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不露声色却让人不敢违抗。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理会季眠,转身朝正厅走去。黑色大衣的下摆在夜风里翻了一下,像一只收起翅膀的鸟。她的步伐很快但丝毫不乱,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步一步,稳得像丈量过一样。

      季眠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的阴影里,心跳还在狂乱地擂着。她摸了一下自己的肩膀,那里还残留着沈知遥手指的温度——凉的,凉得像冬天里握了一把雪。

      她没有回房间。她在原地站了几秒钟,然后深吸一口气,放轻脚步跟了上去。

      月洞门后面是一片小花园,穿过花园就是正厅的后门。季眠躲在花园里的假山石后面,透过石头的缝隙往正厅里看。正厅里灯火通明,所有的灯都打开了,亮得刺眼。她看见顾兰芝被几个人从太师椅上抬到了旁边的长沙发上,老太太的身体软塌塌地垂着,头歪向一侧,脸色灰白,嘴半张着,嘴角有白色的唾沫。

      吴妈蹲在沙发旁边,一边掐老太太的人中一边哭。那个中年男人——季眠的舅舅——站在一旁,脸色铁青,手里拿着手机在打电话,声音急促。还有一个中年女人,应该是舅妈,缩在角落里捂着嘴,眼睛红红的。

      而沈知遥,她站在所有人的外围,靠着一根柱子,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安静地看着眼前混乱的一切。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惊慌,也没有悲伤,甚至连紧张都没有。她就像一个旁观者,冷静得近乎冷漠。

      季眠看着她,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这个女人的冷静不是强装的镇定,不是事后的平静,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与生俱来的冷。就像深海里的鱼,天生就不需要光。

      就在这时候,沈知遥忽然偏了一下头。

      极其细微的一个动作,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她的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穿过灯火通明的房间,直直地朝假山石这边看了过来。

      季眠猛地缩回头,后背紧贴着冰冷的石头,心脏狂跳到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不知道沈知遥有没有看见她。她只知道,在那短暂的对视里,她看见沈知遥的眼睛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不是恐惧,不是愤怒,不是任何她能够辨认的情绪。

      那是一种——审视猎物的目光。

      远处传来了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撕裂了冬夜的寂静。红蓝交替的灯光透过院墙照进来,在老宅的飞檐翘角上投下诡异的光影。

      季眠缩在假山石后面,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和越来越近的警笛声,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她踏进这座宅子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不是在看一场戏了。

      她已经身在戏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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