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距离 疏远的 ...
-
疏远的日子越久,江叙的自我拉扯越重。
白天他是冷静自持、淡漠疏离的高三学神,是分寸得体、恪守身份的哥哥。
夜里关上门,他才敢做那个卑微、偏执、爱而不得、满目疮痍的自己。
无数个深夜,房间漆黑寂静。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到天光微亮。
脑海里一遍遍回放五年朝夕。
回放初见时软糯的一声哥,回放清晨温热的粥,回放雨夜相依的温度,回放病中依赖的呢喃,回放少年明媚无数次奔向他的模样。
再对比现在的生疏、客气、咫尺天涯。
落差太狠,太戳心。
他有时候会自嘲地想。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不该留下。
不该贪恋林家的温暖,不该贪恋少年的温柔,不该在寄人篱下的日子里,偷偷长出不该有的私心。
如果当初没有心动。
现在依旧是干净和睦的兄弟,亲密无间,岁岁安稳。
少年依旧会黏着他、依赖他、信任他。
不会有委屈,不会有失落,不会有生疏。
一切的痛苦、拉扯、隔阂、遗憾。
全部都是他一个人的私心酿成的。
他不配委屈,不配心疼,不配难过。
可心还是会疼。
疼得彻夜难眠,疼得辗转反侧,疼得呼吸发紧。
他抽屉最深处,依旧锁着那些偷偷珍藏了五年的小物件。
林屿初一不小心落下的半截笔芯。
林屿初二随手丢掉的卡通书签。
林屿初三运动会戴过的小号码牌。
林屿喝过的、洗干净的瓶盖。
一件件、一桩桩,细碎、幼稚、不起眼。
却是他整个青春里,唯一敢私藏、唯一敢独占、唯一不越界的爱恋证据。
无人知晓,无人窥探。
深夜,他会轻轻打开抽屉,指尖拂过那些细碎的小东西。
冰凉的触感落在指尖,像触摸着他整个沉默荒芜的青春。
他低声默念那个名字,轻轻、隐忍、卑微。
“阿屿。”
只有黑暗听得见。
只有深夜懂他的执念。
我没做错世俗,我只对不起我自己。
我守了五年,爱了五年,忍了五年。
最后一无所有,只剩满心酸涩。
有一夜,窗外下起细小雨。
淅淅沥沥,温柔绵长。
雨声和那年雨夜重叠。
伞下相依,肩头相抵,温热呼吸,少年软糯的那句“哥,好冷”。
记忆瞬间翻涌,铺天盖地。
江叙侧躺在床上,眼底终于彻底泛红。
隐忍多年的情绪,在无人的深夜,悄悄溃不成军。
没有哭声,没有动静。
只有无声潮湿,浸湿枕巾。
他不敢哭出声,怕隔壁房间的林屿听见。
怕他疑惑,怕他追问,怕自己无法解释。
连难过,都要偷偷摸摸、小心翼翼。
暗恋最苦的从来不是不爱。
是深爱、不能说、不敢认、不配争、只能忍。
是林屿的低落,持续了整整一个月。
从前爱笑爱闹、鲜活张扬的少年,慢慢安静了很多。
不再肆无忌惮大笑,不再整日叽叽喳喳,不再黏人撒娇。
他变得沉默、内敛,偶尔发呆,常常出神。
身边的朋友都看得出他心情不好,却没人知道缘由。
只有林屿自己清楚。
所有情绪的源头,全部是江叙。
他试过无数次说服自己。
哥哥只是学业太忙。
哥哥只是压力太大。
哥哥只是暂时心情不好。
可他骗不了自己。
那种刻意的疏远、冰冷的分寸、刻意的避让,是实打实的隔阂。
他心里隐隐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
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正在一点点从他生命里溜走。
抓不住,留不住,拦不住。
某个周末的午后,天气极好,阳光温柔,微风和煦。
林家父母出差归来,家里终于热闹起来。
餐桌上,母亲温柔看着两个孩子,笑着开口:“最近怎么感觉你们兄弟俩不怎么说话了?以前天天黏在一起,现在各玩各的。”
一句话,精准戳破两人之间无声的隔阂。
餐桌上瞬间安静。
林屿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下意识低头,沉默不语。
江叙神色不变,淡淡开口:“高三学业重,没时间玩闹。”
一句话,轻描淡写,盖过所有疏离与拉扯。
母亲也没有多想,只当是高三压力大,温柔叮嘱:“再忙也要好好相处啊,你们从小相依相伴,是最亲的兄弟。”
最亲的兄弟。
四个字落在两人心底,截然不同的滋味。
林屿心底轻轻一涩。
是啊,他们是最亲的兄弟。
可为什么,他现在越来越觉得陌生。
饭后,母亲让两人一起去小区超市买水果。
算是刻意给他们制造独处相处的机会。
两人并肩走出家门。
阳光落在路上,树影斑驳。
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并肩走路了。
气氛安静得尴尬。
一路无话,只有脚步声轻轻交错。
从前说不完的废话,现在半句都无从开口。
走到小区林荫小道,风轻轻吹过。
林屿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哥……你是不是讨厌我?”
这句话,憋了他整整一个月。
所有的委屈、疑惑、不安、失落,全部凝在这句轻声的询问里。
江叙脚步骤然停住。
心底狠狠一颤,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心疼瞬间炸开。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少年。
少年垂着眸,睫毛轻轻垂落,眼底藏着小心翼翼的不安,单薄又委屈。
明明一米七几的少年,此刻却蔫蔫的,像受了很久委屈、不敢吭声的小孩。
讨厌你?
怎么会讨厌。
他这辈子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偏爱、所有的心动、所有的执念。
全部都是你。
他全世界最喜欢的人,从来只有一个林屿。
可他只能看着他,淡淡开口,语气平稳无波:“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理我?”林屿抬头看他,眼底带着浅浅的水雾,“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一句以前,击溃所有克制。
以前多好啊。
温柔、偏爱、纵容、陪伴、朝夕相守。
没有隔阂,没有距离,没有隐忍,没有煎熬。
江叙喉间发紧,心口疼得发麻。
他看着少年澄澈委屈的眼眸,差点就要失控坦白一切。
差点就要告诉他——我不是讨厌你,我是太喜欢你,喜欢到不敢靠近。
喜欢到一碰就会毁,一留就会错。
可最后,所有汹涌的情绪,只化作一句冰冷克制的话。
“长大了,该有分寸。”
分寸。
又是分寸。
林屿怔怔看着他,眼底的光亮一点点熄灭。
原来所有的疏远、所有的冷淡、所有的不温柔。
都只是因为——长大了,要有分寸。
是他一直赖着哥哥、黏着哥哥、不懂分寸。
是他一直活在哥哥的偏爱里,不知足。
少年默默低头,压下眼底的酸涩,轻轻点头:“哦,我知道了。”
那一瞬间,江叙清晰看见。
他的阿屿,悄悄长大了。
不再无理取闹,不再撒娇依赖,不再热脸追随。
学会了懂事,学会了克制,学会了保持距离。
是他亲手,逼得他的少年,学会了和他生疏相处。
两人继续往前走,彻底无话。
那段短短的林荫路,走得比五年还要漫长。
买完水果回家,进门之后,再次回归两口无言的状态。
林屿再也没有主动找他说话。
再也没有主动靠近、主动询问、主动撒娇。
他真的,乖乖守住了他要的“分寸”。
只是从此,他们再也回不到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