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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林屿   初夏的 ...

  •   初夏的风总是裹挟着滚烫的燥热,卷着校门口香樟枝叶的碎影,扑在人身上,闷得人喘不过气。

      江叙背着干净的黑色双肩包,站在重点高中的校门口,身形挺拔清瘦。白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袖口整齐挽至小臂,露出一截冷白清隽的腕骨。他眉眼生得极淡,眼尾微微下压,天生自带一层疏离的清冷,站在喧闹拥挤的人潮里,像一汪沉在盛夏里的凉泉,安静、寡言、自成一隅。

      高三的学业重压落在肩头,却丝毫磨不掉他周身干净通透的少年气质,只把他的性子沉淀得愈发内敛隐忍。

      有人从身边匆匆跑过,嬉笑打闹的喧闹声、自行车铃的叮铃声、小贩的叫卖声交织成热闹的人间烟火,周遭一切都鲜活滚烫,唯独江叙的心,常年静得像一潭无波的深水,唯独装得下一个人。

      一个只敢以“弟弟”名义守护的人——林屿。

      五年前的夏天,比今年更燥热,也更残忍。

      十三岁的江叙,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归宿。

      一场突如其来的交通意外,带走了他相依为命的父母。葬礼那天的天是灰蒙蒙的,雨下得缠绵又压抑,小小的少年穿着不合身的黑衣,笔直地站在墓碑前,没有哭,也没有闹,安静得让人心疼。

      亲戚疏离,世态凉薄,无人愿意接手一个半大的孩子。就在他快要被送往陌生福利院的前夜,温柔和善的林家父母找到了他,轻声问他:“小叙,以后来我们家好不好?以后我们就是你的家人。”

      那年林屿十二岁,比他小一岁,还是个刚升初一、懵懂天真的小不点。

      他第一次见到江叙的时候,正抱着一颗刚洗好的桃子,睁着一双清澈透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沉默寡言、眉眼清冷的陌生哥哥。

      少年软糯的声音,带着孩童独有的清甜:“你就是江叙吗?以后你就是我哥啦。”

      那一声哥,轻飘飘的,落在五年前的盛夏风里,落地生根,缠绕岁岁,最后长成困住江叙整个青春的藤蔓枷锁。

      从此,江叙有了家,有了养父母,有了一个朝夕相伴、毫无血缘的弟弟。

      旁人都说他幸运,天降善意,绝境逢生。

      林家家境优渥,父母温柔开明,待人赤诚热忱,从未把他当成外人看待。吃穿用度一应俱全,学费补习从未短缺,平日里嘘寒问暖,事事顾及他的情绪,待他视如己出。

      可只有江叙自己知道,寄人篱下的根,永远扎着卑微与不安。

      他不敢任性,不敢撒娇,不敢索取,不敢抱怨,更不敢拥有任何不合身份的私心。

      从住进林家的第一天起,他就逼着自己懂事、听话、温顺、乖巧。

      他学着主动做家务,学着包揽所有琐碎的小事,学着察言观色,学着把所有情绪全部吞咽消化。别人给一分善意,他便加倍回馈,生怕自己稍有不慎,就弄丢这来之不易的安稳归宿。

      而林屿,是这个温柔家庭里最耀眼的光。

      是被爱泡大的小孩,是无忧无虑、肆意生长的少年。

      他热烈、直白、坦荡、纯粹,像盛夏最明媚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满江叙灰暗孤寂的世界。

      林屿从来不会把他当成外来的哥哥。

      在他的认知里,江叙就是亲哥,是比亲生哥哥还要温柔、还要好的哥哥。

      他会毫无顾忌地黏着他,会毫无保留地依赖他,会把所有开心的小事第一时间分享给他,会把所有委屈的情绪全部倾诉给他。

      小时候放学,他会一路小跑扑进江叙怀里,书包甩在身后,仰着小脸叽叽喳喳讲学校的趣事;做题遇到难题,他会拽着江叙的衣袖耍赖撒娇,非要让他一步步讲懂;睡觉害怕打雷,他会偷偷溜进江叙的房间,蜷缩在他身边安稳入睡。

      五年朝夕,岁岁相伴。

      两人从初中同校,走到高中同校,一个高三,一个高二。

      楼上楼下的教室,前后脚的放学时间,同一个家门,同一张餐桌,同一方屋檐。

      所有人都羡慕他们的兄弟情,亲密无间,温柔和睦,是全校皆知的模范伪兄弟。

      只有江叙清楚,这份人人称赞的兄弟情里,藏着他龌龊、隐秘、永远不能见光的私心。

      他对林屿的感情,早就越过了亲情的边界,在无数个朝夕相处里,悄然变质,疯长蔓延,深入骨髓。

      他喜欢林屿。

      不是兄长对弟弟的疼爱呵护,是少年对少年,滚烫、偏执、隐忍、只想独占的爱恋。

      这份喜欢,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错在身份,错在伦理,错在世俗,错在他们是被世人定义、被自己禁锢的“兄弟”。

      从心动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只能缄口不言,只能独自煎熬,只能一辈子藏在心底,烂在岁月里。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下课铃声响起,打破教学楼的寂静。

      整栋楼瞬间喧嚣起来,刷题的疲惫被下课的松弛冲淡,走廊上挤满打闹说笑的学生,清风穿堂,带着初夏草木的清香。

      江叙收拾好桌上整齐的习题册与试卷,指尖划过工整干净的卷面,动作从容淡然。

      他是年级稳居前列的学神,是老师眼中最省心的学生,是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孩子,冷静自律,沉稳优秀,永远无懈可击。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所有的冷静自持,都是强行伪装的外壳。

      他抬眸,目光下意识穿过走廊的人群,越过两层楼梯,精准落在二楼高二的教室方向。

      不用刻意寻找,他一眼就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林屿正趴在窗边的课桌上,侧着头和同桌说笑。

      夕阳落在他蓬松的黑发上,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少年眉眼舒展,唇角扬起明媚的笑意,眼尾带着浅浅的梨涡,干净又鲜活。

      他笑得肆无忌惮,眉眼弯弯,少年意气肆意张扬,鲜活得晃眼。

      江叙的脚步顿在原地,眼底所有的清冷瞬间柔和下来,冰封的心湖,唯独为这一人泛起涟漪。

      五年了。

      整整五年。

      他的目光永远会下意识追随林屿,人山人海,万般喧闹,他的眼里、心底,自始至终,只容得下一个林屿。

      有人拍了拍江叙的肩膀,是同班的男生,笑着打趣:“江神,又等你弟弟呢?你对你弟也太好了吧,天天雷打不动等人放学。”

      江叙收回目光,敛去眼底翻涌的温柔,恢复一贯的清冷平淡,轻轻颔首,低声嗯了一声。

      语气清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旁人只当他是疼爱弟弟,温柔顾家,唯有他知晓,这日复一日的等待,从来不是兄长的本分,是他心甘情愿、甘之如饴的执念。

      是他暗恋岁月里,最明目张胆、也最无人察觉的偏爱。

      没过多久,高二楼层的人群蜂拥而出。

      林屿背着略显凌乱的书包,校服拉链随意敞开,手里攥着一瓶冰镇汽水,一眼就看到了楼梯口的江叙。

      他眼睛瞬间亮起来,像找到了归处的小孩,立刻抛开身边打闹的同学,大步朝着江叙跑过来。

      少年奔跑带起一阵清风,裹挟着橘子汽水的清甜气息。

      “哥!”

      清亮的喊声穿透人群,坦荡又亲昵,落在江叙耳里,熟悉得刻入骨髓。

      林屿跑到他面前,微微喘着气,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凌乱,脸上带着未散的笑意,自然而然地伸手,熟练地挽住江叙的胳膊。

      动作亲昵自然,五年如一日,毫无半分生疏与芥蒂。

      冰凉的汽水瓶壁蹭过江叙的衣袖,少年温热的体温紧贴着他的手臂,鲜活、热烈、触手可及。

      江叙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一瞬,指尖微蜷,心底掀起汹涌的浪潮,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平淡无波。

      “下课了?”他低声问,语气是独独给林屿的温柔。

      “对啊!今天作业不多,太好了!”林屿晃了晃挽着他胳膊的手,语气轻快,满是少年人的松弛,“哥,我今天数学小测进步了!老师还夸我了呢!”

      他迫不及待地分享自己微不足道的小进步,像个邀功的小孩,满心满眼都是想要被哥哥夸奖的期待。

      江叙垂眸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眸,心底软得一塌糊涂,所有隐忍的酸涩都被这纯粹的欢喜冲淡几分。

      “很棒。”他轻声夸赞,语气真诚温柔,“最近刷题没白费。”

      简单两个字的夸奖,就让林屿笑得更加灿烂,眉眼弯弯,满心欢喜。

      他从来不知道,他随口的分享、随意的靠近、坦荡的依赖,是江叙贫瘠暗恋岁月里,唯一的糖。

      可这颗糖,永远裹着细密锋利的玻璃渣。

      甜的是片刻温存,痛的是清醒克制。

      两人并肩顺着楼梯往下走,夕阳将两道并肩的身影拉长,轻轻交叠在一起,温柔得不像话。

      路人频频侧目,看着这对颜值出众、温柔和睦的兄弟,满眼羡慕。

      没人知道,这看似完美和睦的并肩同行里,藏着一个人长达五年的缄默暗恋。

      林屿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讲同桌的糗事,讲体育课的趣事,讲小卖部新出的零食,琐碎的日常被他说得生动有趣。

      江叙从不打断,耐心听着,偶尔低声应一句,目光大半的余光都落在身侧少年的侧脸上。

      看他说话时轻轻颤动的睫毛,看他扬起的唇角,看他干净澄澈、不染尘埃的眼眸,看他毫无防备、全然信任的模样。

      他贪婪地看着,一寸寸描摹,刻进心底,藏进无人知晓的角落。

      他太清楚林屿的所有小习惯。

      知道他夏天贪凉爱喝冰镇汽水,却胃不好不能多喝;知道他做题粗心,计算永远容易出错;知道他怕黑怕打雷,睡觉喜欢靠着热源;知道他偏爱甜口饭菜,不吃葱姜蒜;知道他看似开朗大大咧咧,实则心思柔软,容易委屈。

      五年朝夕相伴,他把林屿的一切喜好、一切习性、一切小情绪,摸得透彻入骨。

      他习惯了照顾他的所有细节,习惯了迁就他的所有小脾气,习惯了把他的喜怒哀乐当成自己的全部天气。

      走出校门,晚风渐凉,吹散了白日的燥热。

      林屿挽着他的胳膊,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什么,皱了皱小脸,有些懊恼地开口:“哥,我今天又收到情书了,好烦啊。”

      江叙脚步微顿,心底某处骤然收紧,细密的酸涩与占有欲瞬间蔓延开来,密密麻麻堵在心口。

      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语气淡淡:“嗯?”

      “隔壁班的女生塞给我的,我都没敢看,直接塞抽屉里了。”林屿一脸无奈,全然不懂青春期的暧昧情愫,只觉得困扰,“天天这样,好麻烦,我又不认识她。”

      他对待所有暧昧示好,永远迟钝、坦荡、无感。

      他的世界很简单,只有学习、玩乐、家人、朋友,从来没有情爱二字。

      他永远不会知道,他随口一句的困扰,落在江叙心里,是极致的煎熬。

      江叙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偏执与酸涩,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出情绪:“不想看就扔了,不用在意。”

      “我也是这么想的!”林屿立刻点头,毫无芥蒂,“反正我只想好好读书,和哥好好在一起就够啦。”

      简简单单一句话,纯粹至极,只是弟弟对哥哥最寻常的依赖。

      却让江叙心口又酸又胀,又疼又甜。

      想靠近,想拥有,想僭越身份,想撕破所有枷锁。

      可最后所有汹涌的执念,都只化作一句轻声的回应:“好。”

      就这样就好。

      能这样陪着他,守着他,看着他岁岁年年平安喜乐,就够了。

      哪怕永远只能以哥哥的身份,哪怕永远爱而不得,哪怕永远缄默终身。

      回家的路上经过人行道的树荫,光影斑驳,落在两人身上,温柔缱绻。

      林屿走着走着,忽然有些累了,微微歪头,轻轻靠在江叙的肩膀上,发丝蹭过他的肩头,带着少年干净的皂角清香。

      “哥,有点累,借靠一下。”

      软糯的语气,撒娇的模样,全然的信任与依赖。

      江叙的呼吸瞬间一滞,浑身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

      温热的重量落在肩头,柔软的发丝触碰肌肤,细微的触感清晰无比。

      他能清晰听见身侧少年轻快的呼吸声,温热的气息落在衣襟上,撩起细微的痒意,也撩起他压抑多年、快要失控的心动。

      他僵硬着身形,不敢动,不敢侧身,不敢回头,甚至不敢太过用力地呼吸。

      生怕一动,就打碎这短暂虚妄的温存。

      生怕一动,心底汹涌的爱意就会破壳而出,再也克制不住。

      夕阳晚风,林荫小道,并肩的两人,短暂的依靠。

      是他无数个深夜反复回味、反复贪恋的瞬间。

      可也仅仅只是瞬间。

      片刻之后,林屿直起身,若无其事地继续走路,依旧叽叽喳喳说着闲话,全然不知方才短短几秒的依靠,让身侧的人兵荒马乱、心绪翻涌。

      江叙垂在身侧的手指紧紧蜷缩,指尖泛白,心底一片酸涩荒芜。

      他贪婪地贪恋着少年所有的温柔靠近,却又时时刻刻清醒地提醒自己——

      别妄想,别越界,别痴心妄想。

      他只是你的弟弟。

      永远只能是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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