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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弟弟   五年前 ...

  •   五年前的盛夏蝉鸣聒噪得刺耳,十三岁的江叙攥着洗得发白的衣角,走进了灯火明亮的林家。父母意外离世,一夜之间,他从有家的孩子,变成了寄人篱下的孤儿。

      也是从那天起,他多了一个弟弟,多了一道禁锢余生的枷锁。

      林家父母温和善良,待他视如己出,弥补了他骤然缺失的所有温情。可江叙骨子里的敏感与自卑从未消散,他懂事、乖巧、从不讨要任何东西,小心翼翼地接住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唯独面对小他一岁、热烈鲜活的林屿,他藏了一场无人知晓,耗尽整个青春的暗恋。

      江叙高三,林屿高二。

      同一所重点高中,同一个屋檐,朝夕相伴,岁岁朝夕。

      清晨六点,天光微亮,宿舍楼道还寂静无声,家里的厨房已经亮起暖黄的灯。江叙总是醒得很早,熬好温热的粥,煎好规整的蛋,把林屿挑食不爱吃的青菜切碎拌进饭里。收拾完餐桌,他会轻轻推开隔壁的房门,叫醒赖床的少年,再弯腰,把林屿胡乱丢在椅上的校服叠好,将塞满课本习题、永远乱糟糟的书包整理妥当。

      林屿总睡得迷迷糊糊,揉着蓬松的黑发扑过来,额头抵着他的后背,软糯地喊一声:“哥,早。”

      简简单单两个字,是江叙五年来所有温柔的救赎,也是扎在他心口最疼的刺。

      甜是真的,少年温热的呼吸、毫无防备的依赖,填满了他荒芜孤寂的青春;涩也是真的,这声哥,敲定了他们一辈子的身份,告诉他,此生只能是兄友弟恭,不能有半分逾矩。

      早读前的校门口总有打闹嬉戏,有调皮的男生故意抢林屿的作业本、藏他的水杯。林屿性子软,只会笑着追着人打闹,从不会生气。每每这时,江叙总会无声无息地走过来,伸手拿回属于他的东西,清冷的目光淡淡扫过起哄的人,不用一言一语,周遭的喧闹便会瞬间平息。

      他永远站在林屿身后,做他最安稳的靠山,沉默又稳妥,替他挡掉所有琐碎的烦恼与纷扰。

      晚自习结束的夜晚,整条街道浸在温柔的夜色里。两人并肩走着,路灯将影子拉得很长,悄悄交叠在一起。林屿数理薄弱,刷题总卡壳,一路上叽叽喳喳地问着难题,语速轻快,眉眼盛满少年意气。

      江叙放慢脚步,耐心逐一解答,声音清浅温和,落在晚风里格外好听。回到家中,林屿伏案刷题,他就坐在一旁陪着,不吵不闹,安静刷题。等少年撑不住犯困点头,他会轻轻抽走他手中的笔,替他收拾好桌面,盖好滑落的外套。

      林屿换季感冒发烧,整夜睡得不安稳。江叙守在他床边,每隔一小时测温、喂温水、换退热贴,彻夜不眠。天光破晓时,少年烧退清醒,第一句话便是沙哑的:“哥,辛苦你了。”

      江叙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愫,轻声道:“没事,睡好就好。”

      他习惯了付出,习惯了守护,习惯了把林屿的喜怒哀乐,当成自己全部的阴晴。

      他的目光永远偏爱林屿。

      操场万众喧闹的篮球赛上,所有人都在为场上耀眼的球员欢呼,唯独江叙的视线,牢牢锁在那个奔跑跳跃、满身汗水的少年身上。看他进球后张扬的笑,看他失误后懊恼鼓嘴的模样,看他结束球赛之后,径直穿过人群,扑到自己身边喝水喘气。

      教室里课间嘈杂,林屿趴在桌上和同桌嬉笑打闹,眉眼弯弯,少年气肆意张扬。江叙坐在斜后方,假装低头看书,余光却寸寸碎碎,全是那个鲜活的身影。

      林屿从不设防,累了会顺势靠在他的肩头撒娇,考试失利会红着眼眶跟他倾诉委屈,拿到进步的奖状会第一时间跑到他面前炫耀。

      他把最纯粹、最坦荡的依赖全都给了江叙,唯独看不懂,江叙眼底藏了五年、快要溢出来的深情。

      情愫是在无数个朝夕相处里,悄悄疯长的。

      起初只是想要好好守护这个弟弟,后来是贪恋他的温度,贪恋他的亲昵,贪恋他独一无二的信任与依赖。江叙无数次自我告诫,他们是兄弟,是林家收养的孩子与小主人,这份感情悖逆伦理,不合世俗,一旦戳破,他会失去所有,连留在他身边的资格都不复存在。

      于是他拼命克制,拼命隐忍。

      两人指尖偶然相触的瞬间,电流窜遍四肢百骸,他心跳失控,呼吸停滞,却会不动声色地收回手,装作毫不在意;深夜卧室一片寂静,身旁少年呼吸均匀,睡得安稳香甜,他侧头看着那张干净的眉眼,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与落寞,孤独地沉沦在无人知晓的爱恋里;他偷偷收藏林屿不小心落下的笔芯、随手丢掉的书签、喝过的空瓶盖,藏在抽屉最深处,那是他贫瘠暗恋里,唯一的私藏。

      这份小心翼翼的喜欢,从不敢见光。

      升入高中,青春期的情愫肆意蔓延,周遭的风里都藏着心动的气息。

      阳光耀眼、性格开朗的林屿,从来都是人群里的焦点。抽屉里总会莫名出现精致的情书和甜甜的糖果,放学路上总有同学主动邀约,有人明目张胆地偏爱,有人小心翼翼地试探。

      林屿心思迟钝,对所有暧昧一无所知,坦然接受旁人的善意,依旧大大咧咧,坦荡热烈。

      可江叙受不了。

      克制多年的占有欲,在一次次亲眼目睹里疯狂滋生,酸涩的嫉妒密密麻麻堵住心口,闷得他喘不过气。

      他会趁着林屿不注意,悄悄拿走抽屉里的情书,叠好收进书包,回家后悄悄撕碎,扔进垃圾桶,湮灭所有暧昧的痕迹;会找尽合理的借口,替林屿推掉所有课余邀约,温柔却疏离,不动声色地隔绝所有靠近林屿的人;会在林屿和同学结伴说笑、忽略自己的时候,一整天沉默寡言,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冷意。

      林屿心思简单,察觉到他的低落,只会歪头疑惑地问:“哥,你今天怎么不说话呀?是不是学习太累了?”

      每一次,江叙都只能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偏执,轻轻点头,低声敷衍:“嗯,有点累。”

      他不能说,他是嫉妒,是偏执,是受不了他的弟弟,对别人也那般温柔。

      无数个深夜,他失眠到天光将亮,对着镜子一遍遍告诫自己,摆正身份,收起妄想。可感情从来不由人,越是克制,越是汹涌,越是压抑,越是刻骨铭心。

      那场无人知晓的暗恋,终究长成了困住他的万丈深渊。

      深秋的雨夜,暮色沉沉,暴雨倾盆而下。两人共撑一把黑伞并肩回家,雨水哗啦啦砸在伞面,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风势很大,冷雨斜斜吹来,林屿下意识地侧身贴近江叙,手臂紧紧挽住他的胳膊,微微偏头,将脸颊轻轻靠在他的肩头,小声嘟囔:“哥,雨好大,好冷。”

      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校服布料传来,少年柔软的发丝蹭过他的脖颈,带着微凉的雨丝与清甜的少年气息。

      江叙浑身瞬间僵硬,撑伞的指尖微微发颤,手臂绷得笔直。

      伞面下意识地偏向林屿的方向,大半都罩着身侧的少年,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自己的半边肩膀、浸透校服布料,刺骨的凉意席卷全身,他却浑然不觉。

      那一刻的贴近,是他偷来的温柔。

      短暂、炽热、虚妄。

      仅仅几秒钟的贪恋,换来的是往后整夜整夜的辗转反侧,和无尽的求而不得。

      他开始极度恐惧毕业,恐惧高考,恐惧六月盛夏的别离。

      高三结束,他就要离开这个家,离开朝夕相处的林屿。他再也不能名正言顺地陪伴、守护,再也不能理所当然地拥有这份独一无二的亲近。

      他的独角戏,快要落幕了。

      寒冬深冬,备考压力压得人喘不过气。江叙日夜熬夜刷题,紧绷的神经从未放松,依旧每天早起做饭、替林屿打理好所有琐事,把所有温柔都留给少年,唯独苛待自己。

      长期的压抑、熬夜、心绪郁结,终究压垮了他。

      他高烧骤起,浑身滚烫,昏昏沉沉倒在床上。

      林屿请假在家,守在他的床边,笨拙地替他擦汗、喂水,眼里满是焦急与担心。

      意识模糊的混沌里,所有克制多年的理智轰然崩塌,所有藏在心底的委屈与爱意尽数出逃。

      江叙虚弱地抬起手,死死攥住林屿温热的手腕,力道很紧,带着极致的惶恐与不安。他闭着眼,嗓音沙哑破碎,带着浓重的哭腔,一遍遍地呢喃:

      “阿屿……别离开我……”

      不是弟弟,不是生疏的全名林屿。

      是他在心底默念千万次、从未敢宣之于口的亲昵称呼,是藏了五年的私心与偏爱。

      林屿浑身一震,整个人僵在原地。

      心头突兀地涌起一股陌生又怪异的酸涩,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席卷而来。可看着眼前面色潮红、虚弱憔悴、深陷高热的人,他终究只当是哥哥烧糊涂了,是意识混乱的胡言乱语。

      他轻轻掰开江叙紧绷的手指,轻声安抚:“哥,我不走,我一直在呢。”

      江叙沉沉睡去。

      醒来的那一刻,记忆骤然回笼,昨夜失控的失态、破碎的呢喃、越界的私心,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巨大的恐慌、羞耻、自我厌恶瞬间将他吞噬,几乎让他窒息。

      他差一点,就亲手撕碎了所有体面。

      差一点,就彻底失去他的阿屿。

      从那天起,江叙开始刻意疏远林屿。

      不再早起为他准备早餐,不再等他一起上学放学,不再耐心陪他刷题答疑,走路刻意和他保持距离,说话客气又疏离,周身竖起一道冰冷的围墙,将林屿隔绝在外。

      曾经的温柔缱绻尽数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分寸与距离。

      突如其来的冷淡,让一向被他温柔偏爱、习惯他陪伴的林屿手足无措。

      他委屈、失落、茫然,一次次主动凑上去搭话、示好,换来的都是江叙淡淡的回应与刻意的避让。

      林屿不懂,为什么一直最疼自己的哥哥,突然就变了模样。

      他闷闷不乐,整日情绪低落,却执拗地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而这一切,都在狠狠凌迟着江叙的心。

      每一次避开林屿期待的目光,每一次冷漠回应他的亲近,他的心都像被生生撕开,疼得近乎窒息。

      他想靠近,想继续温柔守护,想回到从前朝夕相伴的模样;可他更怕,怕自己再失控,怕亲手毁掉这五年安稳的亲情,怕最后连远远看着他的资格都没有。

      进也煎熬,退也煎熬。

      这场一个人的暗恋拉扯,在高三凛冽的冬日里,熬到了极致酸涩。

      时间从不等人,盛夏如期而至,高考落幕,三年高中岁月匆匆收尾。

      校园里满是离别喧嚣,到处是欢呼拥抱、拍照留念的少年,空气里满是解脱与欢喜。

      唯独江叙,心事沉郁,满目荒凉。

      林屿拿着毕业纪念册,兴冲冲地跑到他身边,眉眼依旧是纯粹干净的笑意,毫无防备地挽住他的手臂,叽叽喳喳规划着未来:“哥,考完啦!暑假我们一起去旅行好不好?你上大学以后,要经常回来看我,不许忘了我!我们永远是最好的兄弟,对不对?”

      永远是兄弟。

      简简单单五个字,彻底封死了江叙五年所有的爱意与妄想。

      他垂眸看着眼前笑意明媚、无忧无虑的少年,眼眶瞬间泛红,喉间哽咽酸涩,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嗯。

      他不敢让他看见自己泛红的眼底,不敢让他窥见半分隐秘心事。

      所有的暗恋、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嫉妒、所有的自我拉扯、所有无人知晓的心动与遗憾,全部烂在了心底,埋在了滚烫的盛夏。

      他从未告诉林屿,自己的高考志愿,填了这座城市千里之外的远方。

      他要逃离,要彻底离开,要断了所有念想,逼着自己放下这场从一开始就错得彻底的喜欢。

      毕业假期来临,在一个寻常的清晨,林屿还在熟睡,江叙收拾好所有行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住了五年的家。

      桌上放着一封字迹工整干净的信。

      信里写满了对林家父母五年养育之恩的感激,写满了对林屿的叮嘱与祝福,叮嘱他好好学习、照顾好自己、别任性胡闹。

      字字温柔,句句是亲情。

      唯独没有一字一句,藏着他藏了五年的、滚烫又卑微的爱意。

      自此山海相隔,南北异地。

      后来的岁月,他们依旧有联系。

      林屿会像从前一样,叽叽喳喳跟他分享学校的趣事,分享考试的得失,分享日常的点滴,隔着屏幕依旧亲热地喊他哥。

      江叙永远温柔回应,耐心倾听,分寸得体,疏离又稳妥,永远维持着最合格的兄长身份。

      无人知晓,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少年,无数个深夜里,依旧会一遍遍翻看和林屿的聊天记录,看着他鲜活的动态,眼底是化不开的酸涩与遗憾。

      他的青春,是一场自始至终的独角戏。

      始于初见的心动,陷于朝夕的陪伴,终于世俗的枷锁,终于身份的鸿沟,终于无声的别离。

      他从未告白,从未逾矩,从未让他的阿屿,有过半分困扰。

      他把最好的温柔、最纯粹的偏爱、最漫长的陪伴,都给了那个少年。

      唯独把最滚烫、最隐秘、最不能言说的爱意,留给了自己,岁岁年年,独自珍藏,独自煎熬。

      青岁缄默,山海阻隔。

      一场无人知晓的伪骨暗恋,最终成了青春里最刻骨铭心、永远无法圆满的意难平。

      余生漫漫,他只能以兄长之名,遥遥相望,岁岁祝安。

      所爱隔山海,山海不可平。

      所思皆年少,年少尽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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