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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知音 云景虔is ...

  •   敦儒学宫坐落雒水河岸,背靠元扈山。传闻黄帝曾游玄扈雒上,凤衔图至,帝再拜受图。

      弘农杨氏将学宫建于此处,依山傍水,遍植青桐。学宫外有书市与馆舍,供天下学子往来清谈。正大门后抬头可见黄帝受图留下的 “凤图岩”,上刻凤鸣于庭,祥瑞毕至八个大字,绕过石碑后有林立大殿数十间,气派非凡。

      主殿旁另起两座临水高楼,楼顶四面开阔,依稀可闻琴声箫声透过纱幔萦绕学宫之上,恍若仙乐。

      杨玄蒙刚将杨玳带回去那段时日,杨玳总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见人也不说话。

      他在广陵被杨玄宰冷落虐待五年,即便后来杨玄宰坠江而亡,他也忘不了被辱骂奚落的日日夜夜。杨玄蒙知道自己长得不那么和蔼可亲,又不能看着杨玳消沉下去,干脆将杨玳送到韶音院,交给自己的女儿杨映弦照看。

      杨玄蒙不比杨玄宰骄矜,为人做事都循规蹈矩。当初家中给他与兄长都安排了婚事,杨玄宰嫌那女儿相貌平平不合心意,一溜烟就跑去了长安。杨玄蒙则老老实实留在弘农,遵父母之命成婚,夫妻平淡和睦。

      杨映弦长了杨玳五岁,为人稳重温柔。她将杨玳带在身边四年,教他读书习字,抚琴吹笛,后从杨玄蒙口中得知了广陵的事,因为担心幼弟,硬是拖到十九岁才说了门亲。

      她于出嫁前夕亲手斫了一床绿绮,换下了杨玄宰的遗物独幽。

      那年杨玳十四岁,少年五官长开,清俊骨相肖似其父,眉眼却像极了崔岑奴少年时。学宫中常有小姑娘为了看杨玳一眼,悄悄摸摸地跑到韶音院趴墙头。

      杨玄蒙撞见过几次,看着那帮小丫头红着脸作鸟兽散,不由得想到了自己大哥当年,顿觉心惊。

      他绝不希望杨玳风流成性变成第二个杨玄宰,所以杨玄蒙留意了一段时日杨玳的动向,也把人抓到先贤祠讲过几次《论语》和《孟子》。

      克己复礼、寡欲、守仁守礼,几个词在先贤祠念经一样转了好几天,杨玄蒙自己先累了。他看着地上端端正正跪着,神色平静听训的杨玳,想着这孩子大概不是他父亲那种德行。

      然而心放在肚子里没几天,杨玄蒙很快又发现了新的问题。

      杨玳这个岁数按理说是最该贪图玩乐的年纪,但他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寡言,除了考学和诗乐会,几乎不出韶音院大门。不是在看书就是在抚绿绮,沉闷地像个活出世的老人。

      杨映弦在的时候还能哄杨玳多说几句,现在总不能去陇右把成了婚的杨映弦接回来。杨玄蒙有点无措,把这困惑说给了鸿卢馆的齐先生。

      带过无数孩子的齐先生捻着胡须对杨玄蒙道:“这么大的孩子最是呼朋唤友的时候。如今让他一个人住在韶音院,有专门的夫子仆役,你和映弦都是长辈,所以觉得那是对他好。实则他连个说话的朋友都没有,难怪不高兴!”

      杨玄蒙被这一席话点醒了。

      于是在杨玳十五岁那年初夏,杨玄蒙把他的居所从韶音院迁进了正殿旁的东楼,和诸学子一道听学。

      东楼下有莲池,初夏时莲花盛放,池中伫立一亭名为明德亭,亭名取自《礼记》,意为大学之道,在明明德。

      明德亭原是学宫中论道之处,因为地方宽阔,莲池风雅,渐渐成了学子宴饮玩乐的场所。杨玳不怎么去明德亭,他虽然和诸学子一起听学,但还是不怎么说话。

      直到暑热消散的一个黄昏,他在东楼上温书,听见轩外一阵清越箫声,巍巍元扈山巅,有飞鸟被这箫声震起,振翅飞出云层。

      他听见外头学子追逐嬉闹的声音,大声喊着,“云景虔终于肯吹他那把宝贝竹西了!”

      云景虔,杨玳听过这个名字。

      琅琊云氏送来敦儒学宫听学的学子之一,大名云觐,字景虔,腰间总是别着一把苦竹制成的洞箫。云氏的学生都擅音律,云觐是其中佼佼者却很少出来卖弄,连诗乐会上想听他吹奏一曲都要碰运气。

      杨玳在桌案前听了一会儿那箫声,觉得这云景虔并非浪得虚名。

      洞箫声偶尔轻缓缠绵,偶尔肃杀冷冽,此曲名为《阳关行》,在敦儒的夏夜娓娓道来一段灞桥折柳,离人相思的故事。

      一曲《阳关行》吹毕,杨玳正要继续温书,却被窗外骤然响起的第二段箫音震住了,指尖顿在了书页上,久久没了动作。

      敦儒学宫静谧的夏夜除了低低的蛙声蝉鸣,似乎只剩下这段广阔天地间的悠远箫声。

      云觐吹的是《流水》,且不是古本《流水》,而是他改的。

      《流水》本是琴曲。三日前的诗乐会,他被杨玄蒙喊过去帮着改谱,将原先古朴苍劲的《流水》改成了清旷高远的曲调,并当着学宫众人的面弹奏了一遍。

      仅此一遍,云觐竟能一音不错地复奏了出来。

      箫声悠远空灵,杨玳放下了手里的书册,撑开了靠近明德亭方向的格窗。

      徐徐凉风灌进东楼,莲池里石灯暖黄的光柔和宁静。水上亭台里,少年们安静围坐一圈听箫,对面白衣士子斜倚阑干,眉眼含笑。

      云觐吹毕一曲,一只手搭在膝上握着那把竹西慢悠悠地晃,惬意又轻狂。

      杨玳站在楼上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鬼使神差地,亭中的云觐也在此时抬眼朝东楼望了过来。

      明德亭那一眼后,杨玳与云觐并未相熟。

      云觐长他两岁,二人本来就不在一处听书,只有诗乐会能见上几面。杨玳性子寡淡,点过头就算打过招呼,一来二去连话都没说上过。

      景宜四十六年除夕佳节,杨玳陪杨玄蒙与几位族亲吃过饭,走出正殿时发现敦儒学宫外飘起了大雪。

      弘农冬天多雪,但元扈山落雪轻,很少有这样的鹅毛大雪。

      杨玳站在学宫前看了会儿暗沉沉的天幕,和伫立在风雪中看不清的轮廓的凤图岩,恍惚想起某一年初春,他坐在母亲怀里,刚学了几个字,咿咿呀呀地指着庭院里盛放的琼花问白的是不是雪。

      崔岑奴被他逗笑,告诉他江都没有这么大的雪,要看大雪得往北边走,越往北雪越大。

      尤其是河东十一州朔州城,一到冬季到处都是雪白的,连人影都看不见,只有白茫茫的一片。

      杨玳没见过朔州城的大雪,倒是先见到了敦儒学宫的。

      他没有再细想崔岑奴,,低头拍了拍身上的雪沫,沿着山下的回廊往东楼走,忽听身后有人喊了声“郎君”。

      正殿的长廊有个侍从疾步走过来,手里抓着个锦缎包裹的盒子。

      “郎君,年节琅琊的礼到了,今年有一份说是专门给您的,掌学让我送过来。”

      杨玳有些奇怪,“节礼往来不都是要到三月后士子回来吗?”

      侍从道,“是了,掌学开始也觉得有点怪,但是包裹里头有封信说这是云家小郎君特地寻来送给郎君您的节礼。还是琅琊快马加鞭送到弘农的,黄昏才到咱们这儿。”

      杨玳一下没反应过来“云家小郎君”是谁,片刻后,他猜想可能是那位云景虔。

      他谢过侍从抱着盒子回了房间,窗外明德亭点着灯,却被风雪打得模糊不清,依稀只能看见檐上一片白。

      杨玳打开了云觐送来的节礼,里头是一方松烟墨,一只紫金砚,还有一小盒松香。

      琅琊龟蒙山多古松,以松烟墨与松香闻名于世,紫金砚更是琅琊郡至宝,价值千金。杨玳皱眉看着这份重礼,在松香下发现了一张染了香气的洒花笺。

      云觐的字行云流水,跃然其上:赠君松脂一缕,遥寄知音相思。

      杨玳手一抖,下意识将笺扔了出去,看着它飘飘悠悠地落在了地上。

      这句笺文写的暧昧隐晦,看似写知音,实则表相思。在敦儒学宫这么多年,笺文情书见了无数,他只是迟钝,不是傻子。

      世家豪族将好男风视为风雅任诞,养男宠的不在少数,杨氏本家就有不少族人浸淫此道多年,还会互相攀比各自侍奴的文采与样貌。

      杨玳向来看不上这些人,他觉得恶心,五脏六腑都要翻腾出来。

      他没想到云景虔看起来端方君子,实则存了这样恶心的念头,一时间连《流水》都变了味。杨玳猛地关上了窗,把风雪和明德亭隔绝在外,他将盒子和笺纸收好,大步往外走去。等他憋着一肚子火冒着大雪到了馆驿想把盒子寄回琅琊,才想起今日是除夕。

      城中除了彻夜不熄的花灯,书市馆驿都已闭门谢客,处处安宁祥和。

      杨玳原想交给杨玄蒙,但这句话并没有无耻到让学宫裁决的地步,弄不好杨玄蒙还要怪他一句多疑多思,误把友人问候当成调戏。

      他这才惊觉自己被云觐摆了一道,进退两难,最后只能把这只盒子放在角落,眼不见心不烦。

      二月末的时候,琅琊和其他世家子弟才回到敦儒学宫。

      杨玳没出东楼,他根本不想见到云觐,找了个侍从让他把角落里的盒子送回去。

      侍从去了,过了会又苦着脸回来了,盒子还放在怀里,“云郎君说他没有别的意思。这份节礼只是想多谢您改的《流水》曲谱,他说...他说...”

      杨玳见他哆哆嗦嗦的,蹙眉道,“他说什么?”

      “他说知音难觅。”

      微微扬起的少年声音在门边响起,云觐抱着胳膊靠着门扉,仍是那副眉眼含笑的模样。

      在杨玳开口之前他已经走进了东楼,抬眼感慨了下这四面环水的景致,然后凑近桌前,对着脸彻底黑下去的杨玳笑道:“唯铮兄何苦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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