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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崔妃 凤凰 ...

  •   砰的一声,若华赶过来的时候已经不见了长孙朔。

      月亮沉了下去,灯檠里的蜡烛早已烧干,宅院里黑灯瞎火。杨玳站在原地,看不清脸色,身边是一盆摔碎的姚黄。

      “怎么了这是?”若华走近才看见杨玳唇上的伤口,愕然道,“长孙呢?”

      杨玳没回答,半晌,他一拳砸在廊柱上,撑着手臂低下了头。

      “......”若华叹了口气,把地上的碎瓷片和破烂的牡丹枝叶踢到了一边,“我还以为大人能再忍一段时日。”

      长孙朔此人说好听点是孩子心性,耿直爽朗,说难听点就是个不会看人眼色,登堂入室的兵痞。

      他看过长孙朔的户部司记档,他被长孙岩秀带回靖邑军时才十四岁,野蛮性子早就养成了。长孙朔天赋卓然,东西二径关大大小小战役战无不胜。长孙岩秀惜才又护短,怕是纵得他无法无天,在雁门关横着走。

      但长安不是雁门,杨家也不是他的破漠营。

      从前那些贴上来的娘子也好,郎君也罢,杨玳被扰了清净连话都懒得多说一句,死缠烂打只会被轰出去。如今他顾虑三千玄极营和长孙家的面子,以礼相待,但长孙朔显然不知道“适可而止”四个字怎么写。

      这些天养兔子,开书房,处处纵着他胡来,前几天杨玳还在说别拦着,今晚上长孙朔显然是犯浑用强,终于把杨玳惹着了。

      “找个人跟着他。”杨玳直起身,沉声吩咐,“别让他在宵禁后惹出什么乱子。”

      “是。”若华刚想走又迟疑道,“只是这样一来,长孙朔他......”

      “他分得清是非,不至于因为我的事放着玄极营不管,有仇子同在应当无碍。”

      杨玳低头看见自己被长孙朔抓皱的衣袖,眉头再次拧了起来,“还有,派几个阁里的人去御史台,禁军里有沈中允和窦怀智的眼线,卫恪不能出事。现在冤案被挑破,窦怀智一定会派人去查,再送封信给叔父和知廉,告诉他们务必小心。”

      若华明白兹事体大,不敢耽搁,匆匆离开了客院。

      杨玳站在原地看着地上摔碎的牡丹,俯身拾起了一块陶片,方才长孙朔被那番话激怒,眼里全是茫然和不可置信。他似乎是想动手,拳头都举起来了,杨玳知道自己的话说重了,没有躲闪。

      但那一拳没落到他脸上,长孙朔气急了也只是摔了一盆花,转身就走了。

      杨玳确实不知道长孙朔喜欢自己什么,他只能把一切归因于那场荒唐的一夜风流。

      若是如此倒也好办,横竖杨家没有侍妾和夫人,长孙朔想和三年前一样自荐枕席,他乐见其成,但长孙朔恼了,倒弄得他像个始乱终弃的恶人。

      这些年勾心斗角下来,杨玳有时候会想,当初如果不是杨玄蒙带着他回弘农,用教条规矩压着他的性子,他早就死了。

      后来他入仕,恪守敦儒学宫的立世之本替先帝肃清朝堂打压乱党,一切秉公秉正。他以为自己可以济世怀民,忠节安邦,最后换来的却只有滁州的一纸报丧书。

      杨玳知道自己的血早就冷了。

      他不明白也不相信长孙朔说的喜欢,从五岁时打开母亲房门锁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个正常人。

      博陵崔氏的大小姐天姿国色,曲艺文墨皆通,尤擅软舞与剑器。年少时崔岑奴在定州江月楼仿前朝一舞霓裳羽衣,艺惊四座,彼时满城都传这崔娘子是被崔氏教养出来送进大明宫做皇妃的。

      但崔岑奴没有如众人所预料的那般飞黄腾达,她十六那年在博陵崔氏的宅院里见到了前来的拜谒的安平司马。

      只隔着海棠屏风瞧了一眼,崔岑奴便看得痴了,等回过神,手中一方绣帕已被绞得面目全非。

      得知那位年轻的安平司马尚未婚配,她急匆匆找到父亲,无论如何也想为自己争上一争。

      崔氏与杨氏虽然同为郡望,但杨玄宰的门第比崔岑奴要低上不少,司马也不是什么大官。崔父虽然没想着像外头说的那样让女儿攀高枝做皇妃,但他也不希望掌上明珠低嫁。

      可崔岑奴以出家相逼,崔父无奈,只好请发帖安平杨氏的长辈做主,让两个孩子见上一面。

      芙蓉海棠盛放的季节,杨玄宰青衫白马,在崔氏的庭院里见到了那位传言中倾国倾城的崔娘子。

      从弘农到长安,杨玄宰万花丛中已过,美人见了无数,却是第一次对着眼前的娘子失了神。

      崔岑奴看着他呆愣的样子,嘴角噙着的浅笑终于像院中的芙蓉一样盛放开来。

      这桩婚事走得相当顺利,崔父起初看不上杨玄宰,后来见这孩子相貌堂堂又是出自敦儒学宫,也算满意。

      崔岑奴嫁过去第一年夫妻琴瑟和鸣,恩爱非常,很快就有了身孕。第二年杨玄宰接到长安调任令,从安平司马升任江都长史,夫妇二人辞别安平沿江水南下到了广陵郡。

      三月广陵飞红成阵,柳色满江城,临湖的江都长史府邸传来一声婴儿啼哭。杨玄宰跪在夫人榻前,抱着孩子喜极而泣。他以“玳”为名,以示对长子的珍爱。

      三四岁时杨玳便十分乖巧懂事,虽还是稚童软糯模样,眉眼已经有了崔夫人影子。崔夫人年少时便以美貌才华动博陵,生下杨玳后姿容不减,反倒更添风韵,堪称风华绝代。

      夫妇二人对独子十分宠惯,悉心教养,杨玳四岁时在夜宴上抚琴,被扬州太守称赞有林下风流,古贤遗韵。

      然而在杨玳五岁生辰刚过那年,崔岑奴与杨玄宰在江都长史府中彻底撕开了夫妻和睦那层遮羞布。一个痛斥丈夫狼心狗肺,一个怒骂妻子无能善妒。

      杨玳躲在门厅后,被个抹泪的老仆紧紧抱着,听见了所有话。

      广陵繁华富饶不输长安,文人雅士常在江上宴饮,其中便有不少官员。崔岑奴觉得文人宴饮是风雅之事,而且杨玄宰刚至江都,难免往来应酬,所以从不拘束。

      那日她本在家中哄杨玳安寝,后门来了个侍从说要求见崔夫人,他手里拿着杨玄宰的巾帕说是大人醉倒在楼船醒不过来,他只能随便拿了个信物来请府中人去接。

      崔岑奴接过巾帕,低头便看见了上头刺眼的绛红胭脂,一时间浑身颤抖扶着门框才稳住身形。

      她带着家仆赶到江边楼船,在一群妖精般的歌伎中抓着衣衫不整的杨玄宰回了家,在门厅中斥问他当初是如何向自己承诺的?

      她是崔家金尊玉贵的大小姐,一生都挺着傲骨,是看中杨玄宰这个人才屈尊下嫁,背井离乡远赴广陵。

      杨玄宰新婚之夜承诺过此生唯她一人,时至如今才六年不到,便在外头做出这种污糟事。

      杨玄宰酒醒了一半,反倒嫌弃崔岑奴下了他的面子,怒斥道:“府中众人称你一声夫人,你做过多少夫人该做的事?自到扬州以来,一应家事账目都是我下了值回来帮你料理,连唯铮的课业也是我在过问!试问除了会品香乐舞,你崔大娘子还会什么?!我是说过唯你一人,可时移世易,如今广陵官员谁家没有三妻四妾?外头九里三十步长街,谁家没有养歌妓?!”

      杨玄宰本性风流,少时在长安弘农从不缺人,早就不满妻子跋扈。今夜当着同僚的面被妻子羞辱,彻底将他压抑的怒火燃成燎原之势。

      “你把话说得冠冕堂皇,说是看中我这个人才屈尊下嫁,可当年咱们统共不过见了两面,你隔着屏风看了一眼就去跟你父亲说要嫁。到底是看中我这个人......还是太过浅薄,只喜欢这幅红粉皮囊?!”

      杨玄宰看着面色陡然苍白的妻子,竟有扭曲的快意涌了上来,但他无意和崔岑奴闹得太僵,毕竟她是崔家的小姐,杨玳的生母,在这广陵的日子也总要过下去。

      “岑奴...其实我已经守诺。我发誓这座长史府里除了你永远不会有其他女人,也只有你的孩子才会是杨家认定的子嗣。唯铮是咱们的长子,将来所有的一切都会是他的,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崔岑奴站在厅堂里,在杨玄宰说完这番话后她的眼神变得狰狞,突然举起了台案上的花瓶拼命砸向了丈夫。

      五岁的杨玳躲在门厅后,吓得惊声大哭。

      自那以后,崔岑奴与杨玄宰形同陌路。

      杨玄宰开始流连烟花柳巷,偶尔回家也是冷言冷语,不欢而散。崔岑奴也不再拘泥于一座长史府,闲来无事便出门与城中女子往来交游。广陵女儿豪放磊落,她们泛舟江上,以诗歌相会,乐舞相和,也常喝得酩酊大醉迟迟不归。

      可杨玳知道母亲并不高兴,她偶尔会抱着自己落泪,什么也不说只低低叹息。

      崔岑奴有自己的骄傲,哪怕这份骄傲被杨玄宰撕碎了,踩烂了,她也要一点一点拾起来。

      景宜三十五年的初夏,皇帝巡幸广陵。崔岑奴要出门去二十四桥的一场风月雅集,却在前门被冷着脸的杨玄宰拦下,他道皇帝会亲临运河,莫要去惊扰圣驾。

      崔岑奴看着他冷笑,“皇帝又如何?怎么?还记得当初博陵都传我要皇妃呢?也是.....你杨家跟天家富贵比起来算个什么东西?要是当初我进了大明宫,我儿子说不定能当太子,难道还会稀罕你一个小小长史的家业?”

      那日杨玄宰盛怒之下将崔岑奴锁在了房内,下令仆从不许替夫人开门。

      任凭崔岑奴疯狂拍着门怒骂杨玄宰小人,也无一人敢放她出去。皇帝巡游官员须得作陪,杨玄宰带走了钥匙。

      在他走后,五岁的杨玳不知从哪儿拖来了一只斧头,用尽全身力气砸碎了母亲的房门。

      博陵多年传言成真,崔岑奴前去赴宴,二十四桥一舞《六幺》,让她成了大明宫的皇妃,成了如今的崔太后。

      她憎恶杨玄宰的自大薄幸,就连那张曾经让她痴迷的面容也变得可恨。杨玄宰笑她浅薄,她不如真的当个浅薄的人。

      既然世上男子皆为红粉骷髅,她不如选一个天底下权势最高的男人,虽放不下年幼的杨玳,但她想替自己博一条通天的路,离开这座令她作呕的长史府。

      杨玄宰那日回到家中,像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他面对破烂的大门和立在一边提着斧子一声不吭的杨玳,一个耳光将他掀倒在地,对着他的肚子狠狠踹了上去。

      那日若不是几个杨家老仆扑上来护着他,杨玳觉得自己早就死了。

      温文尔雅的父亲变了一副模样,杨玄宰砸了家中所有东西,对他大打出手,后来他开始流连烟花,终日喝酒怠政,人不人鬼不鬼。

      他把一切都怪在五岁的杨玳身上。

      尤其是对着杨玳越来越像崔岑奴的眉眼,怒骂是他放走了自己的亲娘,是他送自己的亲娘去了君王枕畔,也是他把自己变成了没娘的孤儿。

      景宜三十九年除夕,杨玳生了一场大病,浑身发寒,抽搐不止。

      杨玄宰一眼也没去看,兀自出门喝酒,大有种儿子死了就死了的意思。老仆从崔岑奴的房里找到了他们夫妻情浓时杨玄宰送出的那件鹄绒氅,将杨玳裹在怀里,一口一口地喂药。

      看着高烧昏迷还在喊着爹娘的孩子,老仆终于没忍住落泪,他出门去请人往弘农本家送了一封信。

      一月后,杨玄蒙带着一身风雪亲下江都,抱着重病的杨玳寻药问诊,最后找到大哥说他要带走这个孩子。

      若不是他收到信就匆匆赶来,杨玳恐怕活不过十岁。

      杨玄宰对杨玳的死活早已无所谓,对崔岑奴也不知是恨极还是爱极,又或许是觉得耻辱。

      他在堂中提着壶秋露白喝得大醉,没有半点年少名冠长安的模样。杨玄蒙留在府中半月,想劝大哥回头是岸,哪怕辞官回弘农也有另一番天地,却被杨玄宰赶了出去。

      琼花含苞待放的时节,无奈的杨玄蒙带着大病初愈的杨玳和几个老仆登船离开广陵。

      沿着运河向北时,他见两岸舞榭楼台,歌声不绝,十足的盛世风貌。

      那一年京中传闻,崔贵妃所出二位皇子少有高名德行,景宜帝甚喜,想择其一立为太子,入主东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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