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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入夜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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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之后,连绵的细雨终于彻底停歇,晚风卷着雨后独有的清润水汽,拂过京城纵横交错的街巷。白日里喧闹的秦淮长街渐渐归于静谧,唯有烟雨楼依旧灯火通明,暖红的灯笼映着飞檐雕栏,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投下摇曳的光影,温柔得如同一场不愿醒的梦。
风波散去,楼中宾客也陆续离场,丝竹乐声慢慢停歇,喧闹褪去,整座阁楼里只剩下侍女、乐师与舞姬们走动的轻响。楚念回到了后台僻静的歇息隔间,屋内燃着淡淡的安神线香,驱散了楼内繁杂的酒气与脂粉香,一隅之地,总算得几分清净。
隔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软榻,一方妆台,墙边立着挂衣裙的木架,处处透着朴素。楚念抬手取下头上的珠花发饰,乌发如瀑般散落肩头,衬得一张小脸愈发白皙柔和。方才被纨绔纠缠时绷紧的心弦,到此刻才真正松弛下来,可脑海里反复盘旋的,依旧是不久前挺身而出的那道身影。
那人一身青布长衫,身姿挺拔如苍松,眉眼冷冽,出手时干脆利落,周身裹挟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一看便是常年历经风浪之人。可唯独看向她的时候,眼底的寒意会尽数化开,余下几分笨拙又真切的温柔。
他不肯透露姓名,只说是过路之人。可楚念心里清楚,这般身手、这般气度,绝不可能是寻常市井百姓。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玉簪,她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怔怔出神。来烟雨楼数年,见惯了形形色色的宾客,有温文尔雅的文人,有挥金如土的权贵,有人假意殷勤,有人直白轻薄,却从没有一个人,像他这般。
不远不近地观望,不动声色地守护,话不多,行事却坦荡磊落。今日若不是他及时出现,后果不堪设想。一想到这里,心底便涌上浓浓的感激,除此之外,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捉摸不透的异样心绪,轻轻挠着心口,酥酥软软的,让人静不下心。
“楚念姐姐,你没事吧?”
一名年纪尚小的侍女端着一碗温热的蜜水走进来,见她对着铜镜发呆,不由得轻声询问,“方才可真是吓死人了,还好那位公子出手相助,不然那群人实在难缠。”
楚念回过神,浅浅一笑,伸手接过蜜水,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我没事,劳你挂心了。”
“那位姑娘看着冷冷的,人却极好。”侍女一边收拾散落的舞裙,一边小声感慨,“这几日我留意到,她几乎每晚都来,总坐在二楼最角落的雅间,安安静静看着你跳舞,从不主动下楼打扰,也不叫人作陪,和那些一心寻欢的客人完全不一样呢。”
这番话,像是一把小钥匙,撬开了楚念心底潜藏的疑惑。
原来不止她一人察觉到了那人的存在。
一连数日,他夜夜前来,只为看一支舞,不喧哗,不攀谈,就那样静静伫立在高处,目光始终追随着她。从前她只当是寻常欣赏舞姿的客人,可结合今日挺身而出的举动,再回想那些落在身上的、专注又温和的视线,楚念的心湖再次泛起涟漪。
她到底是谁?为何会频频来到这里?又为何屡屡将目光停留在她身上?
无数疑问盘旋在心头,却无人能解答。她身处烟雨楼,身份低微,如同笼中之雀,连主动探寻的资格都没有。即便心生好奇,也只能压在心底。
“想来只是单纯喜爱舞乐罢了。”楚念轻声自语,像是在说服侍女,又像是在宽慰自己,低头抿了一口清甜的蜜水,压下纷乱的心思,“夜深了,我收拾一番便歇息,你也早些回去吧。”
侍女应了一声,打理好物件后便轻手轻脚退出了隔间,合上木门,将外界的声响隔绝在外。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线香缓缓燃烧的细微声响。楚念靠在软榻上,闭目休憩,可脑海里依旧挥之不去那道青衫身影。她活在风尘阁楼之中,见多了虚情假意,早已学会设防,可面对那个神秘人,心底的防备却一点点瓦解。
她不敢妄想什么身份悬殊之外的情谊,只是单纯地感激这份突如其来的庇护,以及那份不带半分亵渎的注视。
与此同时,将军府内。
顾清禾踏着夜色归来,庭院里青石地面还残留着雨水的湿痕,夜风穿过院中的古木枝叶,发出沙沙轻响。整座府邸占地广阔,屋舍连绵,仆从各司其职,处处规整肃穆,却也冷清得让人心里发空。这是她驻守京城之后常住的院落,自少年从军起,便早已习惯了这般孤身一人的寂寥。
卸下身上的长衫,换上常穿的劲装,褪去了市井布衣的掩饰,属于沙场将军的凛冽气场重新笼罩周身。她走到庭院中央的练武场,随手取下立在一旁的长枪,枪身寒芒微闪,映着廊下灯火。
往日里,心绪繁杂之时,她便会持枪练武,挥汗如雨,让极致的疲累压下心底杂念。可今夜,长枪在手,招式依旧凌厉标准,一招一式大开大合,带着征战沙场的杀伐之气,可目光涣散,动作也慢了几分,全然没有往日的专注。
脑海里,全是楚念的模样。
她受惊时微微发白的脸颊,道谢时温柔低垂的眉眼,浅笑时弯起的唇角,还有那双清澈如水、盛满感激与好奇的眼眸。
方才离开烟雨楼时,她分明看见楚念站在廊下,目光追着她的背影走远。那一眼,含着探究,含着温顺,也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留恋。仅仅是遥遥一望,便让她一路行来,脚步都不自觉地放轻,心底一片温热。
“将军。”
沈砚循着脚步声走来,立在廊下,静静看着场中失神的身影。他跟随顾清禾多年,深知自家主将的心性,向来杀伐果断,七情寡淡,如今这般心神不宁,已是极致反常。
顾清禾收枪而立,长枪拄在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抬手抹去额角薄汗,清冷的眉眼间带着一丝尚未散去的柔和,看向身侧的军师:“何事?”
“边关送来密函,边境异族近日调动频繁,似有异动,已按旧例安排斥候探查。另外,宫中传旨,明日早朝,陛下要亲自询问边防部署。”沈砚有条不紊地汇报公务,说完之后,顿了顿,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将军近日心绪不宁,属下看在眼里。那日烟雨楼一见,想来那位楚姑娘,确实入了您的心。”
顾清禾闻言,并未动怒,只是沉默片刻,缓步走到廊下,望着院外沉沉夜色。
她从不掩饰自己的心思,对着相伴多年的下属,更无必要遮掩。
“我活了二十二载,披甲上阵,守土卫国,眼里只有家国疆土,从未想过,会为一介女子乱了心神。”她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茫然,又带着几分笃定,“初见之时,只觉她舞姿温柔,不染尘俗。相处几次,才知她性子纯良,身处风月之地,却守得一身干净傲骨。今日见她被人欺凌,我无法坐视不理。”
“属下明白。”沈砚微微颔首,语气诚恳,“只是将军,您身份特殊,乃是当朝镇国大将军,手握重兵,一言一行皆被朝野上下紧盯。而楚姑娘身处烟雨楼,身份悬殊如同云泥。这份心思,若是外露,必会引来流言蜚语,甚至成为政敌攻讦您的把柄。”
这番话,句句属实,也是最现实的阻碍。
一人身居朝堂顶端,手握万千兵权,是国之柱石;一人身处市井阁楼,以舞为生,在世人眼中属于风尘中人。二者之间,隔着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世俗眼光,朝堂规矩,旁人非议,全都是横在两人之间的大山。
顾清禾自然明白其中利害。
她身居高位,树敌无数,多少双眼睛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她可以不在乎旁人议论,却不能连累楚念。烟雨楼本就是是非之地,若是因为自己,让楚念陷入更深的流言与刁难之中,绝非她所愿。
一想到这里,心底翻涌的欢喜便被沉甸甸的顾虑压住,欢喜之余,又添了几分烦闷与无奈。
“我知晓其中难处。”顾清禾指尖攥紧,指节泛白,眼底闪过一丝挣扎,“我从没想过要强迫她什么,也没想过要将她带出烟雨楼。如今只求能默默守着她,护她平安,不受恶人欺辱,便足够了。”
她所求不多,仅仅是一隅安稳,护一人无忧。
沈砚看着她眼底的执念,轻叹一声:“将军心中有数便好。属下只盼您切莫因私情耽误国事,也切莫让自己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我晓得。”
夜色渐深,沈砚躬身告退,院落再次恢复寂静。
顾清禾独自立在廊下,晚风拂动她的衣摆,带来阵阵凉意。抬头望向秦淮长街的方向,即便相隔数条街巷,看不见那片灯火,可心神依旧飘向了烟雨楼,飘向那个温柔婉转的身影。
她不敢表露心意,不敢自报身份,只能以一个无名路人的身份,一次次奔赴那座阁楼。明明每日相见,近在咫尺,却又因为身份、世俗、顾虑,相隔天涯。
这种咫尺天涯的滋味,苦涩又绵长。
次日天光破晓,京城从沉睡中苏醒。
早朝时分,金銮殿庄严肃穆,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衣袂翩然,朝堂之上只余朝臣奏事的声响。顾清禾一身银白战甲,立于武将之首,身姿挺拔,面容冷肃,往日里心底的缱绻与柔软尽数收敛,变回了那个杀伐果决、一心为国的镇国大将军。
面对皇帝的问询,她条理清晰地汇报边防情况,分析异族动向,部署防御兵力,言辞铿锵,思路缜密,尽显大将之风。满朝文武无人能看出,这位铁面将军,昨夜还在为一名舞姬心绪辗转。
朝堂议事结束,百官陆续退去。皇帝单独留下顾清禾,步入偏殿闲谈。
当今帝王正值盛年,知人善任,对顾清禾这位年少成名的大将极为倚重。殿内侍从奉上新茶,皇帝看着一身战甲的顾清禾,笑着开口:“清禾,你镇守边境多年,劳苦功高。如今边境暂稳,你留在京城也有一段时日了,平日里除了操练兵马、处理军务,也该寻些消遣,莫要整日紧绷着心神。”
顾清禾垂首行礼,语气恭敬:“臣一身职责便是守疆卫国,早已习惯这般生活,无需消遣。”
“你这孩子,性子太过执拗。”皇帝摇了摇头,半开玩笑道,“少年人,总要有几分闲情逸致。京中繁华,楼台乐坊数不胜数,偶尔前去坐坐,放松一番也无妨。”
这话恰好戳中了顾清禾的心事,她心头微顿,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躬身应下:“臣谨记陛下教诲。”
闲谈片刻后,顾清禾辞别帝王,走出皇宫。立于宫门之外,看着街上往来行人,她下意识又想起了烟雨楼,想起了楚念。
帝王随口一提的楼台乐坊,于旁人是寻欢作乐之地,于她,却是唯一能心安见那人的去处。
思虑已定,她没有直接返回将军府,也没有前往军营,而是绕道行至一处僻静街巷,换下身上耀眼的战甲与官服,重新穿上那一身朴素的青布长衫。褪去将军的光环,化作寻常路人,再次朝着秦淮长街走去。
白日里的烟雨楼,远没有夜晚热闹。阁楼大门敞开,楼内宾客寥寥无几,大多是前来听曲小坐的闲散文人。舞姬们不必登台献艺,或是在后院练习舞步,或是在屋内休憩,氛围闲适恬淡。
顾清禾熟门熟路地走入楼中,管事见她前来,依旧恭敬地将她引至二楼那间僻静雅间。
白日光线通透,推开窗,楼下庭院与后台隔间看得一清二楚。顾清禾落座之后,没有点茶点,只是静静倚在窗边,目光缓缓扫过庭院。
不多时,一道浅碧色身影出现在楼下庭院之中。
正是楚念。
白日无需浓妆艳抹,她素面朝天,只简单挽了发髻,一身素雅布裙,少了登台时的惊艳明艳,多了几分邻家女子的温婉恬静。她正跟着乐师练习新的舞步,广袖轻扬,脚步轻盈,一抬手一投足,依旧优美动人。
没有满堂宾客的注视,她整个人更加放松,眉眼舒展,唇角噙着浅浅的笑意,舞姿也多了几分随性自在。
顾清禾坐在二楼窗边,目光温柔地追随着那道身影,眼底的冷意彻底消融。
白日的阳光落在楚念身上,勾勒出她纤细柔和的轮廓,连飞舞的发丝都染上了暖光。看着她安然起舞的模样,顾清紧绷多日的心,也慢慢变得柔软平和。
就这样安安静静看着,便觉得岁月安稳,俗世纷扰都被隔绝在外。
楚念练习舞步之时,心神专注,起初并未留意二楼雅间。可日复一日的默契,让她下意识地会抬眼望向那个熟悉的角落。
当目光对上窗边那道身影时,她脚步微微一顿,脸颊悄然染上一层淡红。
又是他。
白日里光线明亮,她终于能清晰看清对方的模样。眉眼轮廓深邃利落,鼻梁高挺,薄唇紧抿,即便身着布衣,也难掩一身凛然气度。他就那样安静坐着,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不含半分冒犯,纯粹得让人安心。
四目相对,隔着一方庭院,一上一下。
楚念心头一跳,慌忙移开视线,耳根发烫,再也无法专心练习舞步。心跳变得杂乱无章,连脚下的步伐都乱了半拍。
一旁的乐师察觉到异样,停下弹奏,疑惑问道:“楚念,怎么了?”
“无事。”楚念定了定神,勉强压下心底的慌乱,轻声道,“许是方才练得久了,稍作歇息便好。”
说罢,她走到庭院一侧的石凳上坐下,端起一旁的清水抿了两口,可视线却不由自主地,一次次悄悄瞟向二楼雅间。
她知道那人还在看着自己。
这份无声的注视,从最初的疑惑、警惕,慢慢变成了习惯,如今更是滋生出难以言说的羞怯与心动。她清楚两人之间云泥之别的身份差距,也明白风月阁楼与朝堂权贵之间,有着无法跨越的鸿沟,可感情从来不由人掌控。
一颗心,已然在不知不觉中,偏向了那个神秘又温柔的陌生人。
二楼雅间内,顾清禾看着少女慌乱移开视线、耳尖泛红的模样,胸腔里的心跳也再次失控。
她看得出来,楚念并非毫无感觉。
那份羞怯,那份躲闪,那份不经意的回望,都在无声诉说着,情愫早已在两人之间悄然滋生。
明明日日相见,目光屡屡交汇,心意彼此感知,却碍于身份、世俗、顾虑,谁都不敢向前踏出一步。
咫尺之距,却如同隔着万水千山。
顾清禾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心口,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
无妨。
路再远,鸿沟再深,她也愿意慢慢走。
世俗眼光也好,身份差距也罢,她如今不敢表露,便默默守护。待到时机成熟,待到她有足够的能力,护她周全,挡下所有风雨与流言,她便不再躲藏。
阳光缓缓移动,笼罩着整座烟雨楼。
阁楼之上,铁血将军藏起满身锋芒,独守一隅目光;庭院之中,温婉舞姬敛下心神慌乱,暗生一缕情思。
两颗原本毫无交集的心,在这一方烟雨阁楼里,慢慢靠近,紧紧缠绕。
故事才刚刚行至中途,暗流涌动的情愫,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未来即将面对的重重阻碍,都在这暖融融的日光里,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