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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春雨连绵数 ...

  •   春雨连绵数日,京城的空气里始终浸着一层湿润的潮气。街面青石板被雨水反复冲刷,光亮如镜,倒映着两侧屋檐垂下的水帘与错落灯火,将整座都城衬得朦胧又温婉。

      自那日在烟雨楼一见楚念之后,顾清禾的心思,便像是被那缕翩跹身影缠了个结结实实。

      往日里,她的生活简单到极致。天未亮便起身操练亲兵,处理边关传来的军情密报,入宫面圣商议防务,待到暮色四合,将军府偌大的庭院便只剩风声树影,清寂得听不到半分人声。她早已习惯这般单调紧绷的日子,沙场练就的性子,本就耐得住孤独,也从不会为身外之分心。

      可如今,每当案头军务处理完毕,指尖握着狼毫笔迟迟落不下墨,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的,总是烟雨楼中那抹月白裙影。楚念垂眸起舞时柔顺的眉眼,旋身时翻飞的广袖,还有曲终行礼时恬淡安然的模样,一遍遍在眼前回放,挥之不去。

      沈砚跟在她身侧多年,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这几日他明显察觉到,自家将军变了。

      往日里惜时如金,半点不肯虚度,如今却常常对着窗外出神;从前下值之后径直回府,如今每到傍晚,总会寻些无关紧要的由头,换上一身寻常布衣,独自往秦淮长街的方向去。

      不用多想,沈砚也知晓缘由。

      那日烟雨楼惊鸿一瞥,终究是让这位心如寒铁的将军,动了凡心。

      这日傍晚,天边残霞将云层染成橘红,雨势终于渐歇,只余下零星细雨随风飘洒。顾清禾如常结束了营中事务,回到将军府偏院,褪去官服与铠甲,换上一身深青色的粗布长衫。布料朴素无华,款式也是市井间最常见的样式,彻底掩去了身居高位的凛冽气场,只余下几分沉稳内敛。

      “属下随您一同前去?”沈砚捧着油纸伞站在廊下,轻声询问。

      顾清禾抬手拒绝,语气平淡:“不必,我独自走走便好。”

      她心底那点莫名的悸动,本就是藏在暗处的小心思,不愿被旁人窥探分毫。尤其是面对跟随自己多年的下属,更是羞于展露半分。说不上是胆怯,还是本能的小心翼翼,只觉得想去见那人,只想安安静静地看着,不愿被旁人打扰。

      沈砚会意,不再多言,躬身退至一旁。

      顾清禾撑着一把素面油纸伞,缓步走出将军府。长街之上行人往来,叫卖声、谈笑声此起彼伏,一派鲜活的市井烟火气。她步履不疾不徐,沿着街道一路向南,目的地再明确不过——烟雨楼。

      短短几日,这已是她第五次踏入此地。

      楼外依旧是红灯笼高悬,暖融融的光线穿透薄薄雨雾,勾勒出楼阁精致的飞檐。来往宾客络绎不绝,有挥扇谈笑的文人雅士,也有气度不凡的世家子弟,人人皆是为楼中佳人而来。

      顾清禾收了伞,抖落伞面上的水珠,抬步走入楼内。楼中管事是个眼明心亮的老者,见她衣着寻常,气质却卓然不凡,周身那股久居上位的气度难以掩藏,连忙上前躬身招呼,态度恭敬却不过分热络。

      “客官里边请,楼上雅间依旧为您留着。”

      前几次前来,顾清禾都选了二楼最角落的雅间,位置僻静,视野却绝佳,正对着楼下中央的舞池,既能看清全场,又不会被人轻易留意。管事心思活络,早已记下这位低调的常客,每次都会提前将那间雅间备好。

      顾清禾微微颔首,没有多言,顺着木质楼梯缓步上楼。

      雅间内陈设简单,一张木桌,两把座椅,窗边摆着几盆青翠绿植。她照旧坐在窗侧的位置,推开半扇木窗,楼下的景象便尽收眼底。小二端来一壶温热的清茶与几碟精致茶点,轻手轻脚放下后便悄然退了出去,屋内重归安静。

      顾清禾端起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目光却牢牢锁在楼下。

      今日并非楚念固定的独舞之日,楼中舞姬轮番献艺,乐声婉转,舞姿各异,热闹非凡。可顾清禾的眼神漫不经心扫过,心底毫无波澜。旁人舞姿或是艳丽张扬,或是灵动俏皮,都入不了她的眼。

      她耐心坐着,一杯茶水渐渐凉透,也未曾在意。周遭雅间传来宾客的说笑声、夸赞声,层层叠叠入耳,她却恍若未闻,心神全然悬在那道迟迟未出现的身影上。

      等待的时光格外漫长,却又奇异地不让人心生烦躁。一想到很快便能见到那人,胸腔里那股熟悉的、轻轻颤动的感觉,便又慢慢浮了上来。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丝竹乐声忽然一转,变得轻柔舒缓。

      人群中先是一阵小小的骚动,随即喧闹声不自觉压低,所有人的目光齐齐望向后台出口。

      顾清禾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瞬间亮起一丝浅淡的光。

      来了。

      楚念今日换了一身浅碧色舞裙,裙裾上绣着细碎的兰草纹样,清新雅致。长发松松挽成垂云髻,仅用一支碧绿珠花点缀,素雅得如同山间初生的青兰。她缓步走出,身姿纤细柔软,行走间步履轻盈,像是踏着晚风而来。

      依旧是那副温婉淡然的模样,眉眼柔和,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待人接物始终恭顺有礼。她对着四方宾客微微欠身,随后立于舞池中央,静待乐声起势。

      顾清禾的视线,自她出现的那一刻起,便再也没有移开过。

      看着她抬手舒展广袖,看着她足尖轻点,缓缓旋身。碧色裙摆在空中漾开一圈圈柔和的弧度,舞袖翻飞,动作行云流水,每一个转折、每一次起落,都恰到好处。不同于上一回的温婉如水,这支舞多了几分灵动轻快,似青雀掠林,似清风绕枝,看得人心头一片熨帖。

      楼下宾客看得如痴如醉,低声赞叹不绝。

      “楚姑娘当真得天独厚,一舞便是风景。”
      “性子这般温柔,舞姿又这般出众,难怪日日都有这么多人守着。”

      议论声传入耳中,顾清禾没有半点不悦,反倒隐隐生出几分认同。

      是啊,这般好的人,本就该被众人喜爱。可与此同时,心底又悄悄冒出来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她不喜欢看到旁人将过多目光落在楚念身上,不喜欢那些言语里带着的试探与倾慕。明明知晓楚念品性干净,守着本心从不逾矩,可占有欲一旦悄然生根,便难以压制。

      她身居高位,手握兵权,向来杀伐决断,行事坦荡,从未有过这般拧扭又别扭的心思。如今对着一个素昧平生的舞姬,却变得瞻前顾后,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一曲舞毕,楚念收势而立,微微屈膝行礼。额角渗出细密的薄汗,几缕碎发贴在白皙的脸颊旁,添了几分娇憨的倦意。她抬手轻轻理了理衣袖,正要转身退入后台,目光无意间抬升,扫向二楼一排排雅间。

      视线穿过层层人影与窗棂,不经意间,对上了一道沉沉的目光。

      那道目光太过专注,太过深邃,像是带着沉甸甸的情绪,直直落在她身上。

      楚念微微一怔。

      那是一间角落雅间,光线不算明亮,只能隐约看清一道挺拔的身影。对方穿着朴素长衫,身形高挑,周身气场沉静冷冽,与楼中寻欢作乐的宾客截然不同。

      这人,她似乎见过好几回了。

      近几日登台之时,她总能隐隐察觉到二楼那个位置投来的视线。不似旁人那般直白的打量、轻薄的试探,那道目光干净又认真,没有半分冒犯,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

      起初她只当是寻常宾客,并未放在心上。可次数多了,便难免留意几分。

      此刻四目相对,隔着数丈距离,一上一下,遥遥相望。

      楚念心性柔和,被人这般注视,难免有些局促。她微微垂下眼睫,避开对方的视线,礼貌地对着那处方向轻轻颔首示意,随后便提着裙摆,快步走回了幕后。

      只是心跳,却莫名快了几分。

      那人的眼神太过深沉,像是藏着万千心事,让人看不透,却又莫名让人无法忽视。

      二楼雅间内,顾清禾见她望来,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往后微微侧了侧身,像是慌乱地想要躲藏。等反应过来自己的举动,又不由得有些失笑。

      征战沙场,面对千军万马都不曾有过半分退缩,如今只是被人对视一眼,竟会这般手足无措。

      她抬手抚了抚心口,感受着胸腔里依旧不稳的跳动,眼底漾开一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她看到了,她也回应了。

      仅仅是一个颔首示意,一个短暂的对视,便足以让顾清禾沉闷的心情,变得轻快起来。

      楼下人群渐渐散去,不少宾客意犹未尽,还在谈论方才的舞姿。顾清禾没有立刻离开,依旧坐在窗边,目光追随着楚念消失的方向。她知道,舞姬登台之后,都会在后台偏厅歇息。

      犹豫了许久,她心底反复拉扯。

      想去见一见,想上前说几句话,哪怕只是简单的问候也好。可转念一想,自己身份特殊,又是这般突兀登门,会不会唐突了对方?楚念性情温柔腼腆,若是惊扰到她,反倒不好。

      几番纠结,终究还是压下了上前的念头。

      她如今能做的,也只是这般远远看着,默默守着。

      正当她起身准备离开之时,楼下忽然响起一阵喧哗,夹杂着几分争执的声响,打破了楼内原本平和的氛围。

      顾清禾眉峰微蹙,俯身看向楼下。

      只见几名衣着华贵的纨绔子弟,拦在了后台出口处,将楚念团团围在中间。为首的男子面色轻浮,伸手便想去触碰楚念的衣袖,言语间满是轻佻:“楚姑娘舞姿动人,不如随我移步雅间,陪我喝上几杯?本公子定有重赏。”

      楚念往后退了两步,避开对方的手,眉眼间依旧保持着礼貌,却隐隐带着几分抗拒。她身形纤细,面对几名身形高大的男子,显得格外单薄。

      “公子见谅,小女子只懂舞乐,不便陪酒。还请公子让路。”她声音轻柔,语气却态度明确,没有半分妥协。

      烟雨楼管事连忙上前打圆场,陪着笑脸劝解:“李公子息怒,楚姑娘向来只登台献舞,从不陪客饮酒,还望您多多包涵。”

      “包涵?”被称作李公子的男子嗤笑一声,脸上露出不悦之色,“不过一个舞姬,摆什么清高架子?本公子愿意抬举她,是她的福气!今日我还就非要带她走不可!”

      说着,便示意身旁的下人上前拉扯。

      周围的宾客见状,大多只是冷眼旁观。这等权贵子弟寻衅滋事,寻常人不敢轻易插手。管事急得满头大汗,却也碍于对方家世,不敢强硬阻拦。

      眼看着下人就要碰到楚念的手臂,二楼雅间里的顾清禾,周身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方才眼底所有的温柔与缱绻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沙场之上久居的凛冽戾气。

      敢动她?

      一股无名怒火直冲头顶。

      她几乎没有片刻犹豫,抬手抓起墙边的油纸伞,大步踏出雅间。木质楼梯被脚步踩得咚咚作响,步伐又快又稳,带着一股迫人的气势。

      不过瞬息之间,一道挺拔的身影便出现在众人眼前。

      顾清禾立在人群之外,玄青色长衫衬得身姿如松,眉眼冷厉,目光如寒刃一般扫向那几名纨绔子弟。明明只是孤身一人,身上散发出的威压,却让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那几名正要动手的下人,动作僵在半空,下意识停下脚步,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为首的李公子也察觉到不对劲,转头看向来人,见对方衣着普通,并不像是世家权贵,顿时底气又足了几分,皱眉呵斥:“哪里来的野姑娘,也敢管本公子的事?识相的赶紧滚开,不然连你一起收拾!”

      顾清禾没有理会他的叫嚣,视线越过众人,先落在了楚念身上。

      少女脸色微微发白,眼底藏着一丝惶恐,却依旧强撑着站在原地,不肯示弱。见顾清禾走来,她先是一怔,随即认出,这便是方才二楼那个一直注视着自己的人。

      四目相对,顾清禾的眼神瞬间柔了一瞬,对着她轻轻摇头,示意她不必害怕。

      仅仅一个眼神,便像是一剂定心丸,让楚念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了几分。

      随后,顾清禾再度转头,看向面前的纨绔,声音低沉冷冽,字字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放开她。”

      “我若是不放呢?”李公子仗着家世显赫,平日里横行惯了,压根不把眼前这个陌生男子放在眼里,“我劝你别多管闲事,惹恼了我,在京城你寸步难行!”

      顾清禾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

      寸步难行?

      整个大曜王朝,能让她顾清禾寸步难行的人,寥寥无几,区区一个仗着父辈权势的纨绔子弟,也敢口出狂言。

      她向前踏出一步,周身杀伐之气尽数释放。常年握枪持剑的手掌自然垂在身侧,骨节分明,单单是一个站姿,便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今日这事,我管定了。”

      话音落下,她不再多余废话。不等对方众人反应,身形一晃,动作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不过三两下,那几名上前滋事的下人便惨叫着倒在一旁,连近身的机会都没有。

      李公子吓得脸色惨白,连连后退,再也没了方才的嚣张气焰。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眼前这人绝非普通百姓,那一身身手与气场,分明是久经厮杀的武者,甚至是军中之人。

      顾清禾步步逼近,目光冷冽如霜:“烟雨楼凭技艺营生,凭本心做人。旁人愿看舞赏乐,便是客;若是仗势欺人,便是敌。”

      “滚。”

      一个字,掷地有声,带着千钧之力。

      李公子哪里还敢停留,连场面话都不敢多说一句,带着手下狼狈不堪地挤出人群,慌慌张张逃离了烟雨楼。

      一场风波,转瞬便被平息。

      楼内恢复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顾清禾身上,惊叹之余,也带着几分敬畏。

      管事连忙上前连连道谢:“多谢姑娘子出手相助,今日若是没有您,后果不堪设想啊!”

      顾清禾摆了摆手,示意无妨,而后转身,目光再次落在楚念身上。

      少女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她,眼底满是感激,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方才危急时刻,是这个人挺身而出,挡在了她身前。

      一步步走近,顾清禾在她面前站定,刻意放柔了语气,声音不再冰冷,多了几分温和:“你没事吧?”

      楚念轻轻摇了摇头,微微屈膝福身,声音柔软:“多谢姑娘出手相救,小女子无事。今日之事,当真感激不尽。”

      近距离相望,顾清禾得以看清她眉眼间细腻的神态。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眼眸清澈如水,脸颊还残留着一丝惊魂未定的浅红,模样温顺又惹人怜惜。

      她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心底的悸动再次翻涌,原本想好的客套话,到了嘴边竟一时不知该如何说起。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举手之劳而已。往后若是再遇到这类麻烦,不必一味忍让。”

      “我记下了。”楚念抬眸看她,目光真诚,“不知姑娘高姓大名?日后也好报答恩情。”

      询问姓名,是情理之中的礼数。

      可顾清禾却顿住了。

      她是镇国大将军顾清禾,名号响彻朝野,若是报出真名,身份必然暴露。她不想以将军的身份站在楚念面前,不想两人之间被身份、地位的鸿沟隔开。她只想以一个普通过客的身份,留在她身边。

      短暂迟疑后,她低声道:“无名无姓,不过一介路人罢了,报答就不必了。”

      楚念见她不愿透露名讳,也识趣地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心底越发好奇。此人身手不凡,气度卓然,绝不可能是寻常路人。可对方既然不愿多说,她便尊重对方的意愿。

      “无论如何,恩情难忘。”楚念浅浅一笑,眉眼舒展,“天色已晚,外面雨还未停,公子行路当心。”

      那一笑,像是雨后初晴的暖阳,驱散了周遭所有的冷意。

      顾清禾望着她的笑颜,心神又是一荡,轻轻点头:“你也早些歇息。”

      说完,她不再多留,转身拿起一旁的油纸伞,迈步走出烟雨楼。

      门外细雨依旧,晚风微凉。撑伞走在湿漉漉的长街上,顾清禾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方才近距离相处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她温柔的道谢,真诚的目光,浅浅的笑意,都刻在了心底。

      虽然依旧没有表明心意,没有互通姓名,可这短短几句交谈,一场挺身而出的相助,却让两人之间那层遥远的隔阂,悄然薄了几分。

      顾清禾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来日方长。

      她有的是时间,一点点靠近。

      而烟雨楼内,楚念站在廊下,望着那道撑伞远去的挺拔背影,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心底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漾开层层涟漪。

      那个神秘的姑娘,身手凌厉,性情冷硬,可看向她的眼神,却总是格外温柔。

      她轻轻咬了咬下唇,心底生出一丝从未有过的期待。

      不知下次相见,会是何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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