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旧愿》橘柠栀夏

27、起点

　　距离放假回家自主备考还有最后半天，学校集体拍完毕业照后同学们就回到了教室。

　　教室里吵吵闹闹，课桌全部推到靠墙位置，男生搬来长凳搭站位，女生互相扯平皱巴巴的校服，凑在一起对着小镜子捋刘海。

　　很多人的校服后背、袖子，已经写满同学歪歪扭扭的签名和祝福。

　　姜诗乔和林云本就是同一个班，两个人挨在一起站在合照的中间一排。

　　阳光从窗户淌进来，落在少年少女肩头。

　　林云嘴角挂着笑，可手指悄悄攥紧校服下摆，内心还是紧张。

　　姜诗乔察觉到，悄悄用胳膊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林云侧过头，朝她浅浅笑了一下。

　　班主任举着相机指挥站位，后排男生故意挤来挤去，还有人偷偷比鬼脸，被班主任瞪一眼，慌忙收回手憋着笑。

　　“三、二、一——”快门咔嚓，全班的模样定格下来。

　　“高考加油！金榜题名！”

　　大合照结束后，走廊也挤满了人。

　　大家到处找好友拍小合照，手机咔嚓声此起彼伏。

　　姜诗乔先和林云在栏杆边拍了双人照，晚风撩起校服衣角，两个人脑袋轻轻靠向彼此。

　　拍完，林云被班上其他女生拉走合影。

　　“那我去找沈昂拍一张，等会来找你。”

　　姜诗乔跟林云说了一声便穿过走廊去往一班的那片区域。

　　一班刚刚拍完集体照，楼道人声鼎沸。

　　沈昂站在后排边上，几个男生勾着他的肩膀起哄，吵着要蹭学霸的欧气。

　　他微微躲闪，唇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看见姜诗乔走过来，他推开身边打闹的同学，主动迎上来。

　　两人靠在走廊玻璃窗边上，窗外梧桐树叶沙沙摇晃。

　　安安静静的并肩，阳光落在眉眼之间，一张简单的合照就此拍完。

　　到处都有人追着同学签名，校服、笔记本，甚至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签名。

　　姜诗乔为此昨天还在研究连笔字，不过还是没有研究明白，便签出来了一个个方方正正的名字。

　　喧闹渐渐平息，全班返回到教室。

　　班主任挨个分发准考证，反复叮嘱千万不能弄丢。

　　拍完这组毕业照，学校要清空教室布置高考考场，正式放假，所有人回家自主备考。

　　收拾书本的哗啦声响铺满教室，大家抱着书本陆续离校。

　　“天哪怎么这么重。”

　　“幸亏我上周提前把不用的都带回家过了。”

　　隔天。

　　楚女士和姜先生二人一早忙活着装饰自家超市，门口挂着红拉花，玻璃贴上“金榜题名”的烫金贴纸，货架摆上状元糕、粽子、橘子软糖，路过的街坊都要打趣两句。

　　回到家里，楚玉溪看上去忙忙碌碌，其实心底绷得很紧。

　　她翻出红内裤、灰色长裤，一本正经念叨：

　　“红的开门红，灰是‘会’，做题全会。”

　　嘴上说得轻松，手上却反复把考试袋拿起来又放下，一遍一遍清点证件文具，明明已经核对过三遍，隔十几分钟又要再翻一遍。

　　切水果的时候心不在焉，菜刀磕到案板发出“笃”的一声。

　　夜里，她不敢频繁敲门打扰姜诗乔复习，就隔十几分钟，轻轻把房门推开一条缝，探进脑袋看一眼，放下一杯温白开，又悄无声息带上门。

　　躺在床上，她还是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还在回想有没有漏掉什么东西。

　　林云家里气氛是压抑的紧绷。

　　父亲嘴上说着不干涉，可整个人坐立难安，坐在客厅沙发不停换频道，电视开着，眼睛根本没有看屏幕。

　　母亲提前再三跟丈夫约法三章，高考这两天不许说打击人的话。

　　夜里，她好几次走到林云房门口，手抬起来想敲门，又怕给女儿增加压力，又默默退回去。

　　偶尔客厅传来父母压低的争执，父亲还是忍不住焦虑，低声埋怨“万一考不好怎么办”，被母亲小声制止。

　　林云关紧房门，听着外面的动静，心里沉甸甸的。

　　听着这些声音心里烦躁的难受，便去了自己的秘密基地，累了就画会画。

　　沈昂父母工作忙，不会搞一堆吉利玄学。

　　父亲下班回来，平常吃饭话不多，那天吃饭反复叮嘱骑车注意安全，来来回回说了两三遍。

　　“你骑车慢一点啊，我俩实在是抽不开身。”

　　……

　　母亲把身份证、准考证摊在茶几最显眼的地方，怕他随手乱扔。

　　客厅的灯很晚都没有熄灭。

　　*

　　傍晚的晚风带着夏日草木温热的气息，暮色沉沉落满街边的行道树。

　　林云发消息，把姜诗乔约到家附近的公园。

　　公园里路灯一盏盏次第亮起，昏黄柔和的光晕铺在塑胶步道上，远处有零散散步的路人，蝉鸣此起彼伏。

　　林云穿一身简单宽松的短袖长裤，独自坐在湖边的长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长椅边缘的木纹，眉头轻轻蹙着，整个人心神沉沉。

　　家里接连几天的争执，沉甸甸压在她心上。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姜诗乔朝自己走过来。

　　姜诗乔在她身旁坐下，晚风拂动两个人的发丝。

　　“怎么想着喊我出来？”姜诗乔轻声开口。

　　林云望着湖面晃动的灯光倒影，长长吐出一口气，积攒在心底的烦闷终于忍不住倾倒出来。

　　“家里这两天一直在吵。我爸妈铁了心想让我报师范，以后安安稳稳当老师，说女孩子做这个体面又稳定。”

　　她指尖攥紧，声音压得有点低，带着一丝无力：

　　“可是我想学服装设计。我喜欢画画，我想做衣服。他们完全不理解，说这个专业不好就业，是不切实际的空想。这两天晚饭桌上，句句都绕着这件事转，说着说着就会吵起来。”

　　一闭上眼，脑海里全是客厅里的争执。

　　父亲一贯强硬的语气，母亲苦口婆心的劝说，轮番压过来，明明马上就要高考，家里却没有一刻安宁。

　　“有时候我都在怀疑，是不是我的想法真的太不现实了。”

　　林云垂着眼帘，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姜诗乔安静听完，侧过头看向情绪低落的人。

　　夏夜的风掠过湖面，送来淡淡的青草气息。

　　“现在先不要把这些重担全部压在自己身上。”

　　姜诗乔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志愿、专业、未来的路，全部都是高考结束之后才要认真纠结的事。眼下最重要的，是先安安稳稳把这两天的考试走完。”

　　“等卷子全部交上去，我们才有资本去谈喜欢什么，想去做什么。”

　　林云沉默片刻，望着水面粼粼的灯火，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弛下来。

　　蝉鸣喧闹，路灯将两个少女的影子，长长叠在长椅之下。

　　那些关于理想与家庭的拉扯，暂且被搁置在这个夏夜，留给还未到来的以后。

　　坐了许久，天色越来越晚，两个人才并肩起身，沿着公园的步道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天还蒙蒙亮。

　　姜诗乔穿上妈妈准备好的裤子，拎着鼓鼓囊囊的考试袋，坐上妈妈的电动车奔赴二中。

　　路过自家超市，卷帘门已经拉起，红拉花在风里飘，早起的邻居隔着马路朝她挥手喊加油，姜诗乔脸颊一阵发烫。

　　车筐放着保温杯，妈妈骑车的时候，还在时不时回头碎碎念。

　　去往二中的道路早早开始拥堵，电动车、私家车挤成长队。

　　下车的时候，妈妈的手心全是薄汗，一遍又一遍捏着透明考试袋确认，捋平姜诗乔校服的褶皱，千言万语，最后只压成一句：

　　“加油，妈妈相信你。”

　　林云跟母亲也来到二中考点。

　　母亲一路紧紧攥着矿泉水瓶，瓶身都被捏出褶皱，嘴唇抿得紧紧的，反复提醒答题卡不要涂串行。

　　临分别，她伸手抱了林云一下，抱得很轻，转瞬就松开。

　　二中校门口人山人海。

　　考生乌泱泱挤在一块，有人手腕系红绳，考试袋挂粽子挂件；有人捧着小册子，临进场还在飞快扫视知识点；男生互相拍肩膀打闹，嘴上喊着考完要通宵，手指却不停捻着考试袋的提手。

　　姜诗乔很快看见林云，两个人站在人群里，吐槽妈妈一整套的吉利装备。

　　短暂说笑过后，考场通道分流，两人挥手道别，各自走进二中校园。

　　另一边一中考点。

　　沈昂自己骑自行车过来，锁好车，单手拎考试袋。

　　校门口喧闹沸腾，同班同学涌上来拍他肩膀蹭欧气。

　　沈昂没有翻任何复习资料，站在人群边缘，慢慢深呼吸，平复心绪。

　　两个考点，少年少女核验证件，依次踏入考场。

　　考场风扇缓缓转动，试卷拆封的沙沙声响响起，笔尖落上纸面，所有忐忑全部沉淀下来。

　　日光慢慢升高，校门外一大片家长守在树荫底下，没有人高声喧哗，伸长脖子望着教学楼的方向，默默等候。

　　一朵朵向日葵高高举起，向着阳光，向着少年们过去的阳光大道。

　　英语听力结束后姜诗乔摘下了助听器，适应了那么多天还是不舒服，不过听力部分应该是没有什么大问题了。

　　一场场考试流转，最后一门结束的铃声轰然响彻两座校园。

　　考场大门敞开，考生潮水一般向外奔涌。

　　有人高举笔欢呼，有人相拥大笑，也有人红了眼眶。

　　二中校门口人海沸腾，姜诗乔随着人流走出来，一眼看见树下等候的妈妈。
　　林云跟在不远处，压在心底的重担终于松了大半。

　　一中门外人声鼎沸，沈昂混在涌出的人群之中，少年眉眼彻底舒展。

　　试卷交上去，她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青春从不会被一张试卷定义。

　　她们奔赴的，不只是分数，是千千万万种属于自己的未来。

　　高考不是终点，是他们通往广阔人间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