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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林天佑的礼物(二) 顾晨宴从挪 ...

  •   顾晨宴从挪威回来后的第三天,收到了一个包裹。包裹很大,比行李箱还大,用深棕色的牛皮纸包着,封口处贴着一张白色的标签,上面写着“顾晨宴先生亲启”,字迹有些抖,笔画有些歪,像是写字的人年纪大了,手不太稳。寄件地址是挪威,奥勒松,疗养院。没有寄件人的名字,但他知道是谁。

      老周帮他把包裹搬进书房,放在地上。包裹很重,老周搬得有些吃力,放下的时候喘了一口气。“顾先生,这是什么?”“不知道。”“要打开吗?”“嗯。”

      顾晨宴拿起剪刀,剪开封口。牛皮纸下面是一个木箱,松木的,边角打磨得很光滑,表面没有上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松木香。木箱的盖子上刻着两个字——“晨宴”。字是手刻的,笔画有些歪,但刻得很深,像是刻字的人怕字会消失,用力地、一笔一笔地刻下去。

      他打开木箱,里面装满了东西。最上面是一封信,信纸是米白色的,叠成三折。他拿起信,展开。

      “晨宴:这些东西,本来应该早给你。但我不知道该怎么给。寄给你,怕你不收;不寄,怕以后没机会了。现在寄了。你收也好,不收也好,都行。反正我寄了。”

      顾晨宴的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抚过。

      “箱子里是你妈的东西。她离开林家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这些东西是我后来找到的,替她保管了这么多年。她的照片,她的日记,她画的画,她做的手工。还有一些我给她买的,她没有带走,我也没有扔。现在给你了。你留着,想看就看。不想看,就扔了。”

      顾晨宴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信纸上,把“扔了”两个字洇湿了。墨迹化开,变成一团模糊的、看不清形状的黑色。他用手背擦了擦眼泪,继续读。

      “还有一样东西,是给你的。不是买的,是我做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不喜欢也没办法,我只会做这个。”

      信的结尾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只有一个句号。笔画很重,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顾晨宴把信放下,把手伸进木箱里。最上面是一本相册,黑色的封面,皮质,边角磨损发白。他翻开第一页,是林若欣婴儿时期的照片,黑白的,一个圆脸的、眼睛很大的婴儿躺在一张白色的毯子上,啃着自己的拳头。照片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字——“若欣,百日”。字迹娟秀,是女人的字——大概是林若欣的母亲写的。

      他一页一页地翻。林若欣一岁的照片,两岁的照片,三岁的照片,每一张都仔细地标注了日期和地点。林若欣上小学了,穿着校服,扎着两条辫子,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林若欣上中学了,头发剪短了,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林若欣十八岁了,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笑得眉眼弯弯。和那张照片一样——不是同一张,是同一天拍的,不同的角度。这张照片里,她在看镜头。她在笑,笑得很开心。

      相册下面是一本日记。浅蓝色的封面,边角磨损发白,有些地方被水泡过,纸皱巴巴的,字迹有些模糊。他翻开第一页,日期是三十五年前——“今天离开林家了。没有回头。不知道爸会不会生气。不管了。我要过自己的日子。”

      他一页一页地翻。字迹从稚嫩到成熟,从工整到潦草,从潦草到工整。日记里记录了她离开林家后的生活——刚到港城时的迷茫,找到工作后的喜悦,认识顾渊时的悸动,怀孕时的期待,生下顾晨宴时的幸福。

      “今天晨宴会叫妈妈了。不是‘ma’,是‘mama’。叫了两声,很清楚。我哭了。他看着我哭,又叫了一声‘mama’。我哭得更厉害了。顾渊在旁边笑,说我比儿子还爱哭。”

      顾晨宴的手指在那一页上停了很久。他想起母亲,想起她的脸——虽然已经模糊了,但她的笑他还记得。那种笑,不是面对镜头的、刻意的笑,是一种自然的、发自内心的、对生活没有怨言的笑。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嘴角会上扬,酒窝会陷下去。

      日记下面是几幅画。画在普通的白纸上,用的是彩色铅笔,颜色有些褪了,但还能看出画的是什么。第一幅画的是一个小男孩,圆脸,大眼睛,手里拿着一个气球。第二幅画的是同一个小男孩,长大了些,背着一个书包,站在一棵树下。第三幅画的是同一个小男孩,又长大了些,穿着毕业服,手里拿着一卷毕业证书。每一幅画的右下角都写着日期和一句话——“晨宴,三岁。妈妈的小太阳。”“晨宴,七岁。背着书包上学校,妈妈在门口看你。”“晨宴,十八岁。毕业了,妈妈为你骄傲。”

      顾晨宴的眼泪滴在那些画上,把颜色洇得更淡了。他没有擦,任它们流着。因为他知道,这些眼泪不是难过,是思念。是他从来没有说出口的、藏在心底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敢碰的思念。

      木箱的最下面,是一个木盒子。不大,比成年人的巴掌大一点,松木的,边角打磨得很光滑,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清漆,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盖子上刻着两个字——“晨宴”。字是手刻的,笔画有些歪,但刻得很深。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艘木船。不大,比他的手掌长一点,船身是松木的,船帆是白布的,桅杆是竹签做的。做工不算精致,有些地方胶水溢出来了,有些地方打磨得不够光滑,船帆缝得不太整齐,线头露在外面。

      但他知道,这是林天佑做的。那个杀了他母亲的人,那个救了他岳父的人,那个他叫了一声“外公”的人。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坐在窗边,用他发抖的手,一刀一刀地刻,一针一针地缝。做了一艘船。

      盒子盖的内侧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你妈小时候喜欢看海鸥。我说,以后给你做一艘船,带你出海看。一直没有做。现在做了。不知道能不能出海。不能出海,就在家里放着。看到船,就想起海鸥。看到海鸥,就想起你妈。”

      顾晨宴把木船从盒子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船很小,很轻,他一只手就能托住。他托着那艘船,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在书桌上,和林若欣的照片放在一起,和林若欣的日记放在一起,和林若欣的画放在一起。和那些他从来没有见过、但一直存在的、母亲的东西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顾晨宴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他没有开灯,坐在黑暗里,看着桌上那些东西。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木船上,把船帆照得发亮。他看着那艘船,觉得它在月光下轻轻地晃着,像是在水面上漂。漂向远方,漂向他不知道的地方。但他知道,不管漂到哪里,它都会记得回来的路。因为它是林天佑做的。林天佑在刻那两个字的时候,已经把回家的路刻进去了。

      (第九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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