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3、外公 林天佑在三 ...
-
林天佑在三楼,走廊尽头的那间房间。门关着,顾晨宴站在门口,没有敲门。他站在那里,听着里面的声音。很安静,只有钟表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很慢,很稳。他听了很久,然后抬起手,敲了敲门。
“进来。”声音很沙哑,比他想象的还要沙哑。
顾晨宴推门进去。林天佑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腿上盖着一条灰色的毯子,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看。他看着窗外,看着那片白茫茫的雪地,看着远处灰白色的海面,看着那些在海面上盘旋的海鸥。
他比顾渊描述的样子更老了。头发全白了,不是灰白,是雪白,白得刺眼,白得像窗外的雪。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从眼角延伸到鬓角,从鼻翼延伸到嘴角,像是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起皮,有些地方渗出了细小的血珠。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着,指甲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像一条条蚯蚓爬在皮肤下面。
顾晨宴走过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林天佑转过头,看着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对方。过了很久,林天佑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来了”的释然。
“你来了。”“嗯。”“坐了很久的飞机?”“嗯。”“累了吧?”“不累。”
林天佑点了点头,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海鸥还在盘旋,一圈一圈的,像是在寻找什么。也许在找食物,也许在找回家的路,也许只是在飞。
“你长得像你妈。”林天佑说。“嗯。”“眼睛像,鼻子像,嘴巴也像。只有耳朵不像。你耳朵像你爸。”
顾晨宴没有说话。他看着林天佑的侧脸,看着他雪白的头发,看着他凹陷的眼窝,看着他干裂的嘴唇。他想起母亲的照片,黑白照片,林若欣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笑得眉眼弯弯。那双眼睛,和林天佑的一模一样。深棕色,大而明亮,眼角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像是在问“你好吗”。
“她走的时候,痛苦吗?”林天佑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不痛苦。很快。”
“那就好。”
林天佑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在轻轻地发抖。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顾晨宴。
“你恨我吗?”
顾晨宴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海鸥还在盘旋,雪还在下,疗养院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
“我不知道。”
林天佑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顾晨宴看到了。他看到林天佑的眼睛里有光,不是被阳光照出来的光,是一种“终于听到这句话了”的光。不是“不恨”,不是“原谅”,是“我不知道”。这四个字,比“不恨”更真实,比“原谅”更诚实。
“不知道就好。不知道,就不用回答。不回答,就不用说谎。”
顾晨宴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因为哭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但他伸出手,握住了林天佑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很瘦,骨节突出,指甲泛白。但握在一起的时候,很稳。柳橙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进去打扰。她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眼眶红红的。她没有哭,因为这是顾晨宴的时间,不是她的时间。他等了这么久,才等到这个时刻。她不能去打断,她只能站在这里,远远地看着。
那天晚上,顾晨宴住在疗养院。不是林天佑的房间,是隔壁的那间客房——顾渊住过的那间。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扇窗户。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在路灯的光里像无数只飞蛾扑向光明。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远处海鸥的叫声,听着隔壁房间里钟表的滴答声。他闭着眼,但没有睡着。他在想林天佑。想他说“你长得像你妈”时声音里的颤抖,想他说“她走的时候痛苦吗”时眼底的光,想他说“不知道就好”时嘴角的那个弧度。
“妈。”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你爸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他问我恨不恨他,我说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你知道答案吗?你能告诉我吗?”
窗外的风停了,海鸥不叫了。世界很安静,安静到像是在听他说什么。他闭着眼,觉得有人在看他。不是林天佑,是林若欣。她在某个地方,在云的上面,在星星的上面,在他够不到的地方。但她能看到他,能听到他说的话。她在看他。没有点头,没有摇头,只是在看他。那双深棕色的、大而明亮的、眼角微微上挑的眼睛,看着他。像在说“你好吗”,像在说“我很好”,像在说“你不用知道答案”。
顾晨宴的眼泪从眼角滑落,滴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第八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