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記得你》甜雪小梨

80、顾渊归来 顾渊在挪威

　　顾渊在挪威待了七天。这七天里，他每天做的事很简单——早上陪林天佑吃早饭，上午在疗养院的花园里散步，中午陪林天佑吃午饭，下午在房间里看书，晚上陪林天佑吃晚饭，然后坐在窗边看海鸥。

　　林天佑的身体比他想象的还要差。他不能走太远的路了，轮椅也不能自己推了，需要人推。他吃饭的时候手会抖，菜夹不稳，汤会洒。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小到要凑过去才能听清。但他每天都会坐在窗边，看那些海鸥。不管天气好不好，不管海鸥来不来，他都坐在那里，看着那片天，那片海，那片白茫茫的雪地。

　　“你在看什么？”顾渊有一天问他。“在看海鸥。”“今天没有海鸥。”“会来的。每天都会来。有时候早，有时候晚。但会来的。”

　　顾渊在他旁边坐下，也看着那片天。天很灰，云很厚，太阳躲在云层后面，只露出一个模糊的、没有形状的光斑。海面上有风，吹起细细的浪，一波一波地涌向岸边，打在礁石上，发出哗哗的声音。

　　“顾渊。”“嗯。”“晨宴还好吗？”“好。”“他恨我吗？”

　　顾渊沉默了片刻。“他不知道该怎么恨你。”

　　林天佑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知道了”的释然。他点了点头，继续看着那片天。海鸥还没有来，但他在等。他知道会来的。

　　离开挪威的那天早上，顾渊站在林天佑的房间门口，没有进去。他站在门口，看着林天佑坐在窗边的背影。他的背很驼，肩膀很塌，头低着，像是在看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很瘦，骨节突出，指甲泛白。

　　“林先生。”顾渊叫了一声。

　　林天佑没有回头。“嗯。”

　　“我走了。”

　　“路上小心。”

　　顾渊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他想说很多话，想说“保重”，想说“谢谢你”，想说“我不恨你了”，想说“若欣也不恨你了”。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知道，林天佑不需要这些话。他需要的只是有人来看他，有人陪他坐一会儿，有人在他走的时候说一句“路上小心”。

　　“再见。”顾渊说。

　　林天佑没有回答。他的头低着，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在轻轻地发抖。

　　顾渊转身走了。走廊很长，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又一下。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如果回头，他会看到林天佑在看他。他会看到那双浑浊的、疲惫的、很久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的眼睛里有光。那光是“别走”的意思，也是“走吧”的意思。

　　顾渊回到港城的时候，是十二月中旬。港城的天气凉了，但不冷，穿一件外套就够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拎着那个很小的行李箱，走出到达口。老周在等他，举着一个纸牌，上面写着“欢迎回家”四个字，旁边画了一棵树。这次画的是玉兰树，树干细细的，枝干上画了几朵花，白色的，圆圆的，像几颗小汤圆。

　　“顾先生，欢迎回家。”老周说。“嗯。”

　　顾渊上了车，靠在座椅上，闭上眼。他累了，不是身体累，是心累。但他觉得这种累是好的，是做完了该做的事之后的累，是放下了该放的东西之后的累，是可以好好休息的累。

　　车子驶上高速，港城的夜景在车窗外掠过。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橘黄色的光在车窗上明灭不定。顾渊闭着眼，听着车里的声音。发动机的声音，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老周偶尔换挡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首没有谱子的歌。那首歌的名字叫“回家”。

　　顾家老宅的灯还亮着。一楼的客厅，二楼的走廊，三楼的阳台，每一盏灯都亮着。顾渊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光，站了很久。然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苏烬在客厅里，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一条毯子，手里拿着一本书。听到门响，抬起头。“回来了？”“嗯。”“吃了没？”“还没。”

　　“老周，热饭。顾渊还没吃。”老周从厨房里应了一声“来了”，然后听到灶火被点燃的声音，锅盖碰撞的声音，油在锅里滋滋响的声音。

　　顾渊在苏烬旁边坐下，看着那本书。“看什么？”“白若笙的日记。”“第几遍了？”“不记得了。很多遍了。”

　　顾渊没有说话。他看着苏烬翻书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怕把纸翻破了。他的手指在书页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抚摸那些字，像是在抚摸白若笙的手。

　　“苏烬。”“嗯。”“林天佑让我告诉你——他把你当儿子。”

　　苏烬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没有说话，继续翻书。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行字——“妈妈爱你。”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了书。

　　“我知道了。”他说。

　　窗外月光很好，老榕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剪纸。风吹过，影子晃动，像是在跳舞。顾渊看着那片晃动的影子，觉得它在跳一支舞。没有音乐，没有观众，但它跳得很好。因为它自由了。
　　（第八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