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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顾渊的挪威之行 十一月的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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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一个早晨,顾渊宣布了一件事。“我要去挪威。”他坐在餐桌前,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表情很平静。
老周的勺子停在半空中。“去挪威?”“嗯。”“去看林天佑?”“嗯。”
老周低下头,继续喝粥。他没有再问,因为他知道,顾渊做决定的时候,不需要任何人同意。他只需要告诉别人,他要去哪里,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回来。至于为什么去,他不说,就不要问。
柳橙放下筷子,看着顾渊。“顾叔叔,你一个人去?”“一个人。”“什么时候走?”“明天。”“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
顾晨宴一直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碗里的粥,看着那些白色的米粒在米汤中浮浮沉沉。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那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
“爸。”他终于开口了。“嗯。”“你去吧。不用急着回来。”
顾渊看着自己的儿子,看了很久。“好。”
第二天一早,顾渊拎着一个很小的行李箱,走出了老宅的大门。行李箱不大,只装了几件换洗的衣服、一本书、一包老周给的药。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栋他住了大半辈子的房子。阳光照在白色的外墙上,把整栋楼照得发亮。花园里的月季开得正好,红的粉的黄的白的,挤在一起,像一群穿着不同颜色裙子的女孩在参加一场舞会。老榕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说“早去早回”。
他没有说“再见”,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步子很慢,背微微驼着,但走得很稳。老周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花园的石板路尽头,觉得他像一个正在远行的老人,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顾渊到挪威的时候,下了雪。不是北海道那种鹅毛大雪,是细细的、密密的、像盐粒一样的小雪,被风吹着,斜斜地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站在机场门口,看着那一片白茫茫的世界,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冷得刺鼻,像冰碴子灌进肺里,他咳了两声,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上了一辆出租车。
疗养院在奥勒松郊外的小岛上,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白色的外墙,黑色的屋顶,大面积的玻璃窗。门口的花园里种着一些不知名的花,在雪地里开着,小小的,粉色的,像一颗颗撒在白色画布上的彩色糖粒。桥头的岗亭里坐着一个人,不是上次那个,是一个更年轻的、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他看了顾渊的证件,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话,然后抬起了栏杆。
林天佑在三楼,走廊尽头的那间房间。门关着,顾渊站在门口,没有敲门。他站在那里,听着里面的声音。很安静,只有钟表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很慢,很稳。他听了很久,然后抬起手,敲了敲门。
“进来。”声音很沙哑,和他记忆中的不一样。记忆中的林天佑声音是低沉的、有力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这个声音是苍老的、疲惫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只剩下一个空壳。
顾渊推门进去。林天佑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腿上盖着一条灰色的毯子,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看。他看着窗外,看着那片白茫茫的雪地,看着远处灰白色的海面,看着那些在海面上盘旋的海鸥。他的头发全白了,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更白更稀了,有些地方能看到头皮。他的脸也更瘦了,颧骨高高地突出,眼窝深深地凹陷,皮肤薄得透明,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
顾渊走过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林天佑转过头,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有说话。
“你来了。”林天佑先开口了。“来了。”“坐了很久的飞机?”“嗯。”“累了吧?”“不累。”
林天佑点了点头,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海鸥还在盘旋,一圈一圈的,像是在寻找什么。也许在找食物,也许在找回家的路,也许只是在飞。
“顾渊。”“嗯。”“若欣小时候,也喜欢看海鸥。每次看到,都会拉着我的手说‘爸,你看,海鸥’。我说‘看到了’,她说‘你沒看,你看的是别的地方’。她总是能看出来,我有没有在看她。”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后来她不叫我了。看到海鸥也不叫了。再后来,她走了。走了就没有回来。”
顾渊的眼眶红了。他没有说话,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她走的时候不痛苦”?骗人的。说“她最后想到的是你”?骗人的。他选择了沉默,因为沉默比任何话都安全。
“顾渊。”“嗯。”“你恨我吗?”
顾渊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海鸥还在盘旋,雪还在下,疗养院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
“恨过。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你,也改变不了什么。她不在了,这是事实。你后悔了,这也是事实。事实不能改变,但可以接受。”
林天佑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他伸出手,顾渊握住了。两只手都很瘦,骨节突出,指甲泛白。但握在一起的时候,很稳。
那天晚上,顾渊住在疗养院。不是林天佑的房间,是隔壁的一间客房。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扇窗户。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在路灯的光里像无数只飞蛾扑向光明。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远处海鸥的叫声,听着隔壁房间里钟表的滴答声。他闭着眼,但没有睡着。他在想林若欣。想她年轻的时候,想她笑起来的样子,想她叫他“顾渊”时声音里的温度。
“若欣。”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你爸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他问我还恨不恨他,我说不恨了。不是原谅了,是不恨了。不恨了,就放下了。你也能放下了吧?”
窗外的风停了,雪也小了,海鸥不叫了。世界很安静,安静到像是在听他说什么。他闭着眼,觉得有人在看他。不是林天佑,是林若欣。她在某个地方,在云的上面,在星星的上面,在他够不到的地方。但她能看到他,能听到他说的话。她在点头。她在笑。她在说“我知道了”。
顾渊的眼泪从眼角滑落,滴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第七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