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記得你》甜雪小梨

71、加拿大 飞机降落温

　　飞机降落温哥华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上午十点。港城的十月还是夏天，温哥华的十月已经是秋天了。舷窗外面的天空很低，云层很厚，灰白色的，像是随时要下雨。远处的山脉是墨绿色的，山顶上覆盖着白色的雪，在云层的缝隙间若隐若现。机场的跑道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水，大概是刚下过雨，还没有干透。

　　苏烬看着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看了很久。“到了。”“到了。”“这里冷。”“嗯。比港城冷。”

　　柳橙从包里拿出那顶浅粉色的毛线帽，戴在苏烬的头上。帽子有些大，歪歪地盖住了他的耳朵和额头，毛线球垂在一边，看起来有些滑稽。他伸手摸了摸帽子，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摘下来。

　　苏也在到达口等他们。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比上次见面的时候长了一些，刘海微微遮住额头。他的手里举着一个纸牌，上面写着“柳橙”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橙子，橙子上画了一双眼睛和一个笑脸。和言肃在港城机场举的那个牌子一模一样——他们大概商量过。

　　柳橙推着苏烬走过去。苏也看到他们，放下纸牌，走过来。他没有先看柳橙，而是弯下腰，看着苏烬。苏烬也看着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对方。过了很久，苏也伸出手，放在苏烬的轮椅扶手上。苏烬也伸出手，放在苏也的手背上。两只手都很瘦，骨节突出，指甲泛白。但握在一起的时候，很稳。

　　“哥。”“嗯。”“你瘦了。”“你也是。”“但气色好多了。”“嗯。橙橙照顾得好。”

　　苏也的嘴角弯了一下。他直起腰，看着柳橙。“你呢？瘦了还是胖了？”“没瘦也没胖。”“那气色呢？”“好着呢。”

　　苏也看着她，笑了。那个笑容和深港VIP包厢里的不一样，不是计算的、试探的、戴面具的笑。是真的笑，从心里长出来的，经过了很多风雨但依然在开花的笑。

　　苏婉在车里等他们。她没有下来，因为她的腿还是不太好，走不了太远的路。但车窗是摇下来的，她坐在后座，手里拿着一束花——不是买的，是从院子里剪的，几枝雏菊，几枝不知名的小野花，用白色的丝带扎着。她看到苏烬被推出来，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把花递给苏烬，苏烬接过花，低头看着那些雏菊，看了很久。

　　“谢谢你。”“不用谢。”“你画的猫，画好了吗？”

　　苏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还没有。画了好几个月了，还是画不像。”“不急。慢慢画。”

　　车子驶出机场，上了高速。路两边的树大多是枫树，叶子开始变红了，不是全红，是绿中带红，红中带绿，像一幅没有画完的水彩画。远处的山脉在云层中若隐若现，山顶的雪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白，白到发亮。柳橙靠着车窗，看着那些枫树，觉得它们像一团团燃烧的火，不烫，但很亮。

　　苏也的房子在温哥华郊区，靠着一片湖。湖不大，但很蓝，蓝得像一块透明的宝石。湖边种着几棵枫树，叶子已经全红了，倒映在水面上，把湖水染成了一片深深浅浅的红。房子是木结构的，两层的，屋顶是深灰色的，墙壁是原木色的，门前有一条碎石铺成的小路，路两旁种满了不知名的野花。

　　苏烬被推下车的时候，看着那片湖，看了很久。风吹过来，湖面泛起细碎的波纹，红色的倒影在水面上轻轻晃动，像一幅活的画。

　　“好看吗？”柳橙问。“好看。”“比挪威的峡湾好看？”“不一样。峡湾安静，这里热闹。”“哪里热闹？”“颜色热闹。”

　　柳橙笑了。她推着苏烬，沿着碎石路，走向那栋木屋。苏也走在前面，推开门，侧身让他们进去。屋里很暖和，壁炉里烧着木柴，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松木香，混着咖啡的味道。墙上挂着几幅画，都是苏婉画的——有风景，有静物，有动物。有一幅画的是苏也，站在湖边，身后是雪山，嘴角带着笑，眼角的皱纹清晰可见。

　　苏烬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画得像吗？”柳橙问。“像。眼睛画得像。”“猫的眼睛还是人的眼睛？”“都是。”

　　苏婉从厨房里端出茶来。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毛衣，头发长了一些，能扎起来了，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她的气色比在疗养院的时候好了很多，脸上的肉多了一些，眼下的青黑淡了，颧骨没有那么突出了。她走到苏烬面前，把茶放在他手边的桌上，然后在他旁边蹲下来。

　　“苏烬哥。”“小婉。你瘦了。”“你才瘦了。我在加拿大吃了好多，胖了好几斤。”“看不出来。”“因为你都瘦了，看谁都觉得胖。”

　　苏婉笑了。那个笑容和疗养院里的不一样。那里的笑是生疏的、僵硬的、像是在模仿一种很久没有做过的表情。这里的笑是自然的、舒展的、像一朵花在阳光下慢慢开放。她等了二十年，才等到这个笑容。苏烬等了二十二年，才等到这个笑容。两个人都等了很久，但都等到了。

　　（第七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