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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求婚 四月的港城 ...

  •   四月的港城,春天已经深了。花园里的花开得最盛的时候,月季、蔷薇、栀子花,红的粉的白的黄的,挤在一起,像一群穿着不同颜色裙子的女孩在参加一场盛大的舞会。蜜蜂在花丛中忙碌地飞来飞去,翅膀振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午后听起来像一首低沉的、持续的低音。

      苏烬的身体又好了很多。他能自己扶着轮椅站起来了——不是站很久,只有几秒钟,然后就会坐回去,喘很久。但他站起来了。他站在花园里,双手扶着轮椅的扶手,看着那些花,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被擦干净的玻璃珠。柳橙站在他旁边,没有扶他,因为她知道他要自己站。站几秒钟也好,站一秒也好,只要是他自己站的,就比被别人扶着站一个小时更有意义。

      顾晨宴最近有些不对劲。柳橙说不清是哪里不对劲,就是觉得他有些不一样了。他开车的时候偶尔会走神,等红灯的时候会盯着窗外发呆,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他才反应过来。他看手机的时间变长了,有时候吃着饭会突然拿起手机看一眼,然后放下,然后又拿起来看一眼。他说话的时候偶尔会停顿,像是忘了要说什么,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柳橙问他“你怎么了”,他说“没事”。柳橙问他“真的没事吗”,他说“真的没事”。柳橙不再问了,因为她知道,如果他想说,他会说的。如果不想说,问一百遍也没用。

      四月的第二个周末,顾晨宴说要带柳橙去一个地方。他没有说去哪,柳橙也没有问。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白色的连衣裙,是顾晨宴去年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她一直没有穿,因为觉得太正式了。但今天她想穿,因为今天是一个普通的日子,而她想把普通的日子过得不那么普通。

      车子驶过跨海大桥,驶过隧道,驶过盘山公路。柳橙看着窗外的风景,觉得这条路有些眼熟。她想了想,想起来了——这是去深港的路。深港格斗场已经关了,她很久没有来过了。她不知道顾晨宴为什么要带她来这里,但她没有问。

      车子停在深港的门口。铁门关着,上面贴着封条,已经有些破损了,风吹日晒的痕迹很明显。但铁门没有锁,只是用铁链绕了几圈,顾晨宴把铁链解开,推开了门。门轴发出吱呀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

      深港里面很暗,没有开灯。阳光从破败的屋顶缝隙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几道惨白的光柱。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铁锈的味道,还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阴冷的气息。这里曾经是人声鼎沸的地方,是铁笼擂台上血肉横飞的地方,是探照灯下万众瞩目的地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安静,和灰尘。

      顾晨宴走在前面,柳橙跟在他身后。他们走过选手通道,走过观众看台,走过那个曾经摆满了赌盘的走廊。走廊的墙上还贴着一些海报,泛黄的,边角卷曲的,是深港最后一场比赛的海报——“十七 VS 铁象”。柳橙看着那张海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铁笼擂台还在。没有了灯光,没有了观众,没有了裁判。只有那个空荡荡的铁笼,像一个被遗弃的、巨大的鸟笼。铁笼的围栏上有些地方生锈了,地面上的垫子有些地方磨破了,四角的立柱上还残留着一些不知道是谁的血迹。柳橙站在铁笼前,看着它,看了很久。

      她在这里打过很多场比赛。打过比她高三十厘米的巨人,打过比她重六十公斤的壮汉,打过比她快一倍的飞毛腿。她在这里受过伤,流过血,断过肋骨。她在这里赢过,也输过。但不管赢还是输,她从来没有在这个铁笼里哭过。因为方铭说过,“在这个笼子里,你可以流血,但不能流泪。流血是战士,流泪是懦夫。”她不想当懦夫。

      “柳橙。”顾晨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柳橙转过身。

      顾晨宴站在铁笼的中央,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丝绒盒子。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被阳光照出来的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像火焰一样跳动的光。

      柳橙的心跳漏了一拍。

      顾晨宴单膝跪下了。他跪在铁笼的中央,跪在那个他从来没有踏足过的、只属于她的战场上。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钻戒。钻戒不大,但很亮。切割面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像一颗被捧在手心里的星星。

      “柳橙。”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这个人,不会说好听的话。”

      柳橙的眼眶红了。

      “我只会做。我做了十年,等你。我做了十年,找你。我做了十年,想你。”

      他的声音有些抖,但他没有停。

      “现在你就在我面前,我不想再等了。我想每天早上醒来看到的第一个人是你,每天晚上睡前看到的最后一个人也是你。我想和你吃一辈子的饭,看一辈子的日落,吵一辈子的架。”

      他深吸了一口气。

      “嫁给我。”

      柳橙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擦,让它们流着,流过脸颊,流过下巴,滴在白色的连衣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看着那枚戒指,看着跪在铁笼中央的顾晨宴,看着这个从十二岁起就认定了她的男人。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个下午。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身上,他说“我来接你放学”。她想起雨夜敲开顾家老宅大门的那一刻,他从楼梯上走下来,穿着黑色的毛衣,耳尖微红,说“你跑不掉的”。她想起他在书房里握着她的手说“不管你是谁,你都是我的柳橙”。她想起他在天台上说“我哪都不去”。她想起他在北海道的雪地里说“我锻炼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背你”。

      她想了很多很多,想了他对她说过的话,做过的事,给过的温暖。但她想得最多的,是一句话——“我等了你十年。”

      十年。三千六百五十天。八万七千六百个小时。他从十二岁等到二十二岁,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男孩等成了一个能撑起一片天的男人。他等了她十年,她不能让他再等了。

      她走进铁笼,走到他面前。她伸出手,手指有些抖。“好。”

      顾晨宴把戒指戴在她的无名指上。戒指的尺寸刚刚好,不松不紧,像是量过一样——事实上他确实量过,趁她睡着的时候,用一根红线绕了一圈。

      他站起来,看着她。她看着他。两个人站在空荡荡的铁笼里,站在那个她流过血、断过肋骨、赢过也输过的战场上。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阳光从破败的屋顶缝隙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照得像一幅古老的油画。

      他低下头,吻了她。不是蜻蜓点水的吻,不是试探的、犹豫的吻,而是一个笃定的、认真的、像是在签一份终身合同的吻。她闭着眼,感觉到他的嘴唇很热,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

      她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

      铁笼外面的世界很安静。没有观众,没有裁判,没有欢呼,没有嘘声。只有他们两个人,和这个见证了无数场战斗的、伤痕累累的、锈迹斑斑的铁笼。

      柳橙睁开眼,看着他。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流泪。她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上又亲了一下。

      “顾晨宴。”

      “嗯。”

      “我等了你一辈子。”

      顾晨宴看着她,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那个弧度不大,但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因为他在笑,因为她答应了他,因为他们在她战斗过的地方,开始了新的战斗。不是和对手的战斗,是和余生的战斗。她要和他一起,打赢这场仗。

      (第五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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