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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春风 玉兰花开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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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兰花开之后,日子忽然变得快了起来。
像是某种信号,一种“冬天终于过完了”的信号。港城的气温开始回升,从十度以下慢慢爬到了十五度以上。人们脱掉了厚重的冬装,换上了轻便的春装。街边的树开始发芽,嫩绿色的,星星点点地缀在光秃秃的枝干上,像一颗颗小小的翡翠。花园里的花也开了,最早的是那些不知名的草本花,小小的,白的黄的粉的,挤在一起,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姑娘。
苏烬的身体也开始好转。不是那种突飞猛进的好转,而是缓慢的、稳定的、像一棵树在春天里慢慢抽出新芽一样的好转。他的脸色从灰白变成了微黄,从微黄变成了一点点红润。他的体重增加了两公斤,虽然还是瘦,但至少不再是“一把骨头”了。他的手不抖了,能自己端起一杯水,能自己拿起勺子喝粥,能自己翻书。他甚至能自己坐起来了——不需要人扶,不需要靠垫,就那么自己撑着床沿,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坐直。坐直之后,他喘了好一会儿,但他在笑。那种笑不是“我终于做到了”的得意,而是一种“我还可以”的释然。
柳橙每天去医院,每天推着他在天台上看日落。港城的日落越来越好看了,不是因为没有云,是因为云越来越好看。春天的云和冬天不一样,冬天的云是厚重的、灰蒙蒙的、像一床旧棉被。春天的云是轻盈的、洁白的、像一团团棉花糖。夕阳照在上面,把它们染成淡粉色、橘红色、金黄色,像一幅幅每天都在变换的画。
苏烬看日落的时候话不多,有时候只说一两句,有时候什么都不说。柳橙也不催他,就推着轮椅,在天台上慢慢地走。有时候苏烬会指着远处的太平山说一句“山绿了”,有时候会指着海面上的天星小轮说一句“船多了”,有时候会说“橙橙,今天的日落好看”。柳橙每次都回答他,不管他说什么,她都会回答。因为他需要有人回应,因为她想让他知道,她在听。
顾晨宴还是一样,每天接送她。早上送到学校,中午接到医院,下午送到学校,傍晚接到医院,晚上送回老宅。他的车成了她生活里最固定的坐标——不管她去哪里,最后都会回到这辆车上。有一次柳橙问他“你每天这样接送,不累吗”,他说“累”,柳橙说“那你可以不用接”,他说“不接更累”。柳橙没有再劝,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不接更累,因为不知道她在哪里,不知道她好不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需要他。
言肃来医院的次数越来越多了。他不是来看苏烬的,是来看赵晚晚的。赵晚晚是这家医院的医生,内科,专治老年病。苏烬的主治医生梁教授是她的老师,她每天都来查房,每次都带一些小东西——有时候是自己烤的饼干,有时候是家里种的花,有时候是几本她觉得苏烬会喜欢的书。苏烬很喜欢赵晚晚,说她像白若笙年轻的时候——不是长得像,是说话的语气像,温温柔柔的,不急不躁的。柳橙每次听到苏烬这么说,都会看一眼言肃。言肃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束花,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他的耳朵是红的。
苏也那边也有消息。苏婉的身体好多了,能自己走路了,不需要人扶了。她开始学画画,不是素描,是水彩。她画的第一幅画是苏也——不是年轻时的苏也,是现在的苏也。画上的苏也站在一片湖边,身后是雪山,嘴角带着笑,眼角的皱纹清晰可见。苏也把这幅画拍下来发给了柳橙,说“她把我画老了”。柳橙回了一句“本来就老了”,苏也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一切都在变好。不是那种“所有问题都解决了”的好,而是一种“问题还在,但我们已经不怕了”的好。
三月的最后一天,苏烬出院了。不是“治愈”出院——他的病治不好了,医生说他的身体机能已经严重衰退,只能在医院里维持,回家了反而更危险。但苏烬坚持要出院,他说“我不想在医院里等死”。柳橙理解他。医院是一个让人觉得自己是病人的地方,白色的墙,白色的床,白色的被单,刺鼻的药水味,护士每四个小时来量一次体温,医生每天来查一次房。在那里,你不是一个人,你是一个病例。
柳橙给苏烬在顾家老宅收拾了一间房。一楼东侧,朝南,面朝花园。窗外就是那棵老榕树,阳光好的时候,树影会投在地板上,像一幅会动的画。老周提前把房间收拾好了,床单换了新的,窗帘换成了浅蓝色的,床头柜上放了一瓶百合花。他甚至在天花板上贴了一些星星——夜光的,关了灯会发亮。柳橙问他“为什么贴星星”,老周说“怕苏先生晚上醒了害怕”。
苏烬搬进顾家老宅的那天,港城的天气特别好。阳光明媚,天空湛蓝,没有一丝云。柳橙推着轮椅,沿着花园的石板路慢慢地走。老榕树的叶子在阳光下闪着绿色的光,花园里的花开了一大片,红的黄的粉的紫的,像一块巨大的彩色地毯铺在地上。
苏烬看着那些花,看着那棵树,看着那栋白色的老宅。“橙橙。”“嗯。”“这里真好。”柳橙停下轮椅,站在他旁边。“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苏烬抬起头,看着她。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照得有些透明。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和白若笙的一样,和柳橙的一样。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被阳光照出来的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温暖的、像春天一样的光。“好。”他说。
春风从花园的那边吹过来,带着花的香气和泥土的湿润。柳橙深深地吸了一口,觉得这大概就是幸福的味道——不是浓烈的、让人眩晕的甜,而是一种淡淡的、清甜的、需要仔细品味才能尝到的味道。像玉兰花的香,像白若笙日记里的字,像这个春天。
冬天过去了。春天真的来了。
(第五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