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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港城的日落 苏烬住进了 ...

  •   苏烬住进了港城西区的一家私人医院。医院不大,但设备很新,医生很专业,护士很温柔。顾晨宴联系的这家医院,据说和顾氏有长期合作,顾氏的员工体检都是在这里做的。院长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姓梁,港城大学医学院的教授,退休后被返聘到这里做顾问。他看了苏烬的病历,沉默了很久,然后对柳橙说了四个字:“不容易啊。”柳橙不知道他是在说苏烬的病不容易治,还是在说苏烬这些年活得不容易。也许都是。

      苏烬的病房在六楼,朝西,面朝维多利亚港。柳橙特意选的这一间,因为白若笙想在海边看日落。港城的海不是真正的海,是维多利亚港的海,海水不够蓝,不够清,不够干净。但日落是一样的。太阳从西边落下去,把天空染成橘红色、粉红色、紫色,把海面铺成一片金色的绸缎。

      苏烬住进来的第一天傍晚,柳橙推着轮椅,带他去了医院的天台。天台不大,但视野很好,可以看到整片维多利亚港。中环的高楼在夕阳下闪着金色的光,太平山的轮廓在远处慢慢变暗,天星小轮在海面上缓缓移动,船尾拖着一条白色的浪花。

      苏烬看着那片日落,看了很久。他没有说话,柳橙也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港城特有的烟火气。远处有人在放风筝,一只红色的风筝在橘红色的天空中飘着,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好看吗?”柳橙问。

      “好看。”

      “比挪威的好看?”

      苏烬想了想。“不一样。挪威的日落安静,港城的日落热闹。”

      “你喜欢安静的还是热闹的?”

      “都喜欢。你妈喜欢热闹的。”

      柳橙笑了。她推着轮椅,在天台上慢慢走。轮椅的轮子碾压着水泥地面,发出轻微的咕噜声。远处的那只风筝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红点,消失在橘红色的天际线里。

      接下来的日子,柳橙的生活有了新的节奏。早上她去学校上课,中午去医院陪苏烬吃饭,下午继续上课,傍晚去医院陪他看日落,晚上在病房里画设计稿,等他睡着之后再回顾家老宅。

      顾晨宴每天接送她。早上送到学校,中午接到医院,下午送到学校,傍晚接到医院,晚上送回老宅。他的车成了她的移动餐厅、移动书房、移动卧室。她在车上吃早餐、看书、补觉,有时候吃着吃着就睡着了,书掉在地上,他会在等红灯的时候弯腰帮她捡起来,放在她膝盖上。

      苏烬的身体在慢慢好转。不是肉眼可见的好转,是那种需要对比才能发现的好转。他的脸色从灰白变成了苍白,从苍白变成了微黄。他的手从冰凉变成了微温,从微温变成了偶尔能自己端起一杯水。他说话的声音从气声变成了小声,从小声变成了能让人听清的音量。他吃东西从流食变成了半流食,从半流食变成了软食,从软食变成了偶尔能吃一小块炖烂的红烧肉。

      柳橙看着他的变化,觉得像是在看一部慢动作的电影。每一帧的变化都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连续放起来,就是一段很长的、很动人的故事。

      有一天傍晚,柳橙推着苏烬在天台上看日落。那天港城的天空格外好看,云层很多,被夕阳染成了各种颜色——靠近太阳的是金色,再远一点是橘红色,再远一点是粉红色,最远处是紫色。几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像一幅巨大的水彩画,画的是这座城市最美的时刻。

      “橙橙。”苏烬忽然开口了。

      “嗯。”

      “我想去看看你妈的纪念馆。”

      柳橙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停了一下。“你身体还没好,等好一点再去。”

      “我已经好了很多了。”

      “还不够好。”

      苏烬沉默了片刻。“我怕来不及。”

      柳橙低下头,看着他的后脑勺。他的头发很长了,灰白色的,有些地方稀疏得能看到头皮。她的手指微微收紧,然后松开。“明天。明天我请假,带你去。”

      苏烬的嘴角弯了起来。那个弧度不大,但柳橙看到了。她推着轮椅,继续在天台上走。夕阳正在慢慢沉入海面,最后一道光从海天相接的地方射出来,像一根金色的丝线,把这头和那头连在了一起。

      白若笙纪念馆还是老样子。白色的外墙,蓝色的窗框,门前的玉兰树比上次来的时候高了一些,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干在冬日的阳光下像一幅素描。苏烬坐在轮椅上,停在玉兰树前,仰头看着那棵树。

      “这是你妈最喜欢的树。”

      “我知道。”

      “她以前说,玉兰花开了,春天就来了。”

      柳橙推着他进了纪念馆。一楼展厅,墙上还是那些照片,白若笙婴儿时期的,小时候的,穿白大褂的,和苏烬合照的,挺着大肚子站在玉兰树下的。最后一张照片,白若笙一个人坐着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苏烬让柳橙把轮椅停在那张照片前。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柳橙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这是我拍的。”他说。

      柳橙愣了一下。“你拍的?”

      “那天是周末,不用去实验室。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很好看。我去拿了相机,按了快门。她不知道。后来照片洗出来,她说不好看,说头发没梳好。我说好看,她瞪了我一眼。”

      苏烬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后来她把这张照片收起来了。我问她为什么,她说‘这张照片是给自己看的,不是给别人看的’。再后来,她就走了。这张照片在顾渊手里。他大概也不知道这张照片是我拍的。”

      柳橙蹲下来,和苏烬的视线平齐。她看着他瘦削的脸,看着他凹陷的眼窝,看着他泛红的眼眶。

      “爸。”

      “嗯。”

      “你恨顾渊吗?”

      苏烬沉默了片刻。“以前恨。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他做了我做不到的事。他保护了你。”

      柳橙的眼泪涌了上来,她忍住没有哭。她站起来,推着轮椅,在展厅里慢慢走。走过白若笙的生平介绍,走过白若笙的照片,走过白若笙的日记手稿复制品。在一面玻璃展柜前,她停下来。展柜里放着白若笙的日记原件,翻开的那一页,正是最后一页——“橙橙,妈妈爱你。永远爱。”

      苏烬看着那一页,伸出手,隔着玻璃,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抚摸。他的手指很瘦,骨节突出,指甲泛白。但他的手指在玻璃上留下的痕迹,和下面那行字重叠在了一起。像是他在替白若笙补写完那个没有完成的句子。

      那天下午,柳橙推着苏烬在白若笙纪念馆待了三个小时。他们把每一个展厅都看了一遍,每一张照片都看了一遍,每一件展品都看了一遍。最后苏烬说累了,柳橙把他推到二楼的休息区,给他倒了一杯温水。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窗外的那棵玉兰树。

      “春天的时候,玉兰花开了,我再来。”苏烬说。

      “好。”

      “每年都来。”

      “好。”

      “直到我走不动了。”

      柳橙握着他的手。“走不动了,我推你。”

      苏烬看着她,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那个弧度不大,但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因为他在笑,因为她妈的照片在旁边看着,因为他们在同一个空间里——虽然隔着生与死的距离,但依然在同一个空间里。

      离开纪念馆的时候,天快黑了。柳橙推着苏烬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夕阳的最后一抹光照在那棵玉兰树上,光秃秃的枝干被染成了金色,像是已经开满了花。

      她推着轮椅,走向停车场。顾晨宴在车里等他们,发动机没有熄火,暖风开着。柳橙打开车门,让苏烬先上车。苏烬坐在后座,裹着毯子,看着窗外。车窗外,白若笙纪念馆的灯亮了。不是那种刺目的白光,是温暖的、柔和的、像家一样的橘黄色。苏烬看着那片光,闭上了眼。

      “橙橙。”

      “嗯。”

      “谢谢你。”

      柳橙坐在他旁边,握住他的手。“不用谢。”

      车子发动,驶入了夜色。港城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橘黄色的光在车窗外明灭不定,苏烬的脸一会儿亮,一会儿暗。他已经睡着了,嘴角还带着那个笑容。那个在白若笙纪念馆里露出的、最好的笑容。

      柳橙看着他的睡脸,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妈,我带他来了。他看到你了。他在笑。你看到了吗?他在笑。

      风没有回答。灯没有回答。夜没有回答。

      但后视镜里,白若笙纪念馆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温暖的,柔和的。像一个人在远远的地方,看着他们。

      那道光,一直都在。

      (第四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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