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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回家 决定回港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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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回港城的那天,奥勒松下了一场雪。
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筛面粉。雪落在疗养院的花园里,落在峡湾的海面上,落在远处的山顶上,把整个世界染成了一片淡淡的、透明的白。柳橙站在苏烬的窗前,看着那场雪,想起北海道,想起小樽运河上的煤油灯,想起那三个写在雪上的字。恒—爱。永恒的爱。
苏烬的转院手续是林天佑办的。他动用了自己的人脉,联系了一家港城的私人医院,安排了专机,甚至连港城入境的手续都一并处理好了。柳橙看着那一沓厚厚的文件,每一页都有林天佑的签名。他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端端正正,不像一个杀过人的手写出来的字,更像是一个退休老教师的字。
“你不用做这些。”柳橙对林天佑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做?”
林天佑没有回答。他把文件装进牛皮纸袋,封好,递给柳橙。“到了港城,会有医院的人来接。主治医生的电话在文件袋里,你到了之后给他打电话。”
柳橙接过文件袋,看着林天佑。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比前几天更深了一些,眼下的青黑更重了一些。他大概一夜没睡。
“你不去港城?”柳橙问。
林天佑沉默了片刻。“不去。”
“为什么?”
“港城,不是我去的地方。”
柳橙看着他,想说些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恨他,也不爱他,不感激他,也不怨他。他对她来说,是一个复杂的、无法用简单词语定义的存在。他不是亲人,不是敌人,不是恩人,不是仇人。他是林天佑。仅此而已。
“那苏烬呢?你不去看看他?”
林天佑的目光穿过走廊,看向苏烬房间的方向。那扇门关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他有人陪了。不需要我了。”
柳橙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文件袋。牛皮纸的,上面没有写任何字,但袋口用胶水封得很牢,她撕了好几下才撕开。她把文件抽出来,一张一张地看,看得很仔细。医院的地址,主治医生的电话,转院的注意事项,紧急联系人一栏写着“柳橙”两个字,电话号码是她的手机号。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谢谢。”她最终说道。
林天佑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终于等到这两个字了”的释然。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步伐很慢,背微微驼着,脚在地上拖出轻微的沙沙声。柳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觉得他像一个正在慢慢融化的雪人,今天比昨天小了一点,明天会比今天更小一点。总有一天,他会完全消失。不是死了,是融化了,变成了水,汇入了某条河,流进了某片海。没有人会记得他。但他做过的事,会留下痕迹。
专机是一架小型商务机,白色的机身,蓝色的条纹,停在奥勒松一个小型机场的停机坪上。苏烬是被人用担架抬上飞机的,他的身体太虚弱了,坐不了轮椅,只能躺着。担架抬上舷梯的时候,他睁开眼,看了一眼天空。挪威的天空灰白色的,云层很低,像是要下雪。
“要走了?”他问。
“要走了。”柳橙握着他的手。
“回港城?”
“回港城。”
苏烬闭上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但柳橙看到了。他笑了,因为他要回港城了。港城,白若笙住过的城市,白若笙死在那里的城市。白若笙的一切都在那里,她的日记,她的照片,她的纪念馆,她的玉兰树。苏烬要回去看她了。等了二十二年,终于可以回去看她了。
飞机起飞的时候,柳橙坐在苏烬旁边,握着他的手。舷窗外的挪威在飞机的下方慢慢变小,峡湾变成了一条细细的蓝色丝带,雪山变成了一小块白色的糖霜,疗养院变成了一颗小小的、看不见的尘埃。
苏烬睡着了。他的手很凉,但柳橙握得很紧。她要把她的温度传给他,一点一点地,像往一个快要熄灭的火炉里添柴。她不知道够不够,但她会一直添,添到他不再需要为止。
顾晨宴坐在过道另一边,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他的眼睛看着窗外。他在看那片越来越小的土地,那里有林天佑。那个杀了他母亲的人,那个救了他女朋友父亲的人,那个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的人。他看着那片土地消失在云层里,闭上眼,把书合上了。
飞机降落港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港城没有雪,没有挪威的冷空气,没有峡湾的海水味。但有人在等他们。言肃站在到达口,穿着深蓝色的大衣,手里举着一个纸牌,上面写着“柳橙”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橙子,橙子上画了一双眼睛和一个笑脸。他看到柳橙推着轮椅出来,把纸牌举高了一些,挥了挥。
“欢迎回家!”他喊了一声。
柳橙推着苏烬走过去。苏烬坐在轮椅上,裹着一条厚厚的毯子,头上戴着那顶浅粉色的毛线帽。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言肃,又看了一眼柳橙。
“这是谁?”他的声音很轻。
“言肃。朋友。”
苏烬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言肃弯下腰,看着苏烬的脸。他的目光在苏烬的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不是客套的笑,不是礼貌的笑,是一种“我终于见到你了”的笑。“苏叔叔,我爸生前一直念叨您。他说您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朋友。”
苏烬的眼眶红了。“你爸……走了?”
“走了。去年的事。”
苏烬沉默了片刻。“他走的时候,痛不痛苦?”
“不痛苦。睡着走的。”
苏烬点了点头,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很瘦,骨节突出,指甲泛白。但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有些人的离开,不管过了多久,想起来还是会疼。
言肃没有再说话。他接过顾晨宴手里的行李箱,走在前面,步伐很快,但每走几步就会停下来等一等。不是因为他走不快,是因为他不想让轮椅离他太远。
医院的救护车在停车场等着。白色的车身,蓝色的灯,车门开着,里面有两张担架床和几个穿着绿色制服的医护人员。他们小心翼翼地把苏烬从轮椅上抬下来,放在担架床上,系好安全带。
柳橙跟着上了救护车,坐在苏烬旁边。顾晨宴和言肃开着车跟在后面。救护车的灯没有亮,也没有拉警报,就安安静静地驶出了停车场,汇入港城夜晚的车流。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橘黄色的光在车窗外明灭不定,苏烬的脸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像一部老电影。
“橙橙。”苏烬忽然开口了。
“嗯。”
“港城变了好多。”
柳橙愣了一下。“你来过港城?”
“来过。和你妈一起。度蜜月的时候。”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那时候港城还没有这么多高楼。维多利亚港的海边有一条长长的堤坝,很多人站在那里看日落。你妈说,以后老了,要在这里买一栋房子,每天看日落。”
他停了一下。
“后来她死了。房子没有买。”
柳橙握着他的手,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微微用力。“回去以后,我带你去看日落。”
“好。”
“每天都去。”
“好。”
柳橙看着窗外。港城的夜晚很亮,霓虹灯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维多利亚港的海面上倒映着万家灯火。这座城市不像挪威那样安静,不像北海道那样干净,不像奥勒松那样与世隔绝。但这里是她的家。是她长大的地方,是她受苦的地方,是她重生一世开始的地方。
现在,她把她爸带回来了。
她看着窗外那片灯火,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妈,他回来了。我把你最爱的人,带回来了。
风没有回答。灯没有回答。夜没有回答。
但她知道,有人听到了。在某一片云上,在某一颗星上,在某一个她看不见的地方。白若笙听到了。她在笑。像照片上那样,温柔的,安静的,不需要任何人认可的笑。
因为她的丈夫,终于回家了。
(第四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