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記得你》甜雪小梨

157、老周的清明 老周的清明

　　老周的清明也是去看人的。不是去看白若笙，是去看他的妻子。他妻子的墓在港城东区的一个公墓里，不大，很安静。他每年清明都去，去了很多年，从她走的那一年开始，从未间断。以前去的时候，是一个人。坐公交车，下车，走路，上山，到了，站在墓前，说几句话，然后下山，坐公交车，回家。一个人来，一个人去，没有人陪，没有人等。

　　今年不一样了。今年有人陪他去了。周敏说“爸，今年清明我陪你去”。老周愣了一下，说“不用”，周敏说“我想去看看妈”。老周的眼眶红了，点了点头，说“好”。

　　清明那天一早，老周去接周敏。他坐公交车到了她家楼下，爬上六楼，一百三十二级台阶，敲门。门开了，周敏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外套——他买的，头发扎起来了，脸上化了淡妆。她手里拿着一束花，白色的菊花，用白色的纸包着，系着白色的丝带。

　　“爸，走吧。”“好。”

　　两个人下了楼，坐上公交车。车子晃晃悠悠地穿过港城的大街小巷，路过菜市场，路过学校，路过公园。老周看着窗外，没有说话。周敏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挨着肩膀，手放在膝盖上，没有牵，但挨得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近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近到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他在想，她终于来了。她在想，妈，我来了，带着爸来了。

　　公墓在山坡上，不大，但很安静。松柏是绿的，冬青是绿的，只有墓碑是灰的，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的，像一列列沉默的队伍。老周走在前面，周敏跟在他身后。他走得很慢，因为他在数。数到第几排，第几个，第几行。他数了这么多年，已经数得很熟了。闭着眼都能走到，闭着眼都不会走错。

　　“到了。”他停下来。

　　墓碑是黑色的，上面刻着妻子的名字，下面是她的生卒年份。她走的时候还很年轻，比他现在小很多。他看着那几个数字，觉得它们像一道墙，把她和他隔开了。墙那边是她，墙这边是他。他过不去，她过不来。但他可以站在墙这边，跟她说话。她听得到吗？他不知道。但他愿意相信，她听得到。

　　周敏蹲下来，把那束白菊花放在墓碑前。她看着墓碑上的照片，那是她妈年轻时的照片，圆脸的，大眼睛的，笑着的。和她很像，和她小时候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妈。”她轻轻叫了一声。“我来了。带着爸来了。你看到了吗？爸老了，头发白了，背驼了，但他还在。还在爬六楼，还在修东西，还在给我送汤。他很好，我也很好。大伟也好，病好了，能上班了。我们都好。你放心。”

　　风吹过来，松柏的叶子沙沙作响。周敏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白菊花上，花瓣上沾了泪珠，在阳光下闪着光。老周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的头发，看着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他伸出手，放在她的肩膀上。那只手很粗糙，都是茧，但放在肩膀上的时候，很暖。

　　“小敏。”“嗯。”“你妈在看你。她在笑。你看到了吗？”

　　周敏抬起头，看着墓碑上的照片。她妈在笑，笑得很安静。她看着那个笑容，觉得她在说——“看到了。你长大了，懂事了，有人陪了。我放心了。”

　　那天上午，老周和周敏在墓前站了很久。他们说了很多话，说周敏小时候的事，说她妈的事，说这些年的事。说到好笑的地方，两个人一起笑；说到难过的地方，两个人一起沉默。风吹过来，松柏的叶子沙沙作响。他们听着那个声音，觉得那是她妈在听。在听他们说话，在听他们笑，在听他们沉默。她听到了，就知道了。知道了，就放心了。

　　下山的时候，老周走在前面，周敏跟在他身后。他走得很慢，因为他在想，明年清明还来。带着小敏来，带着花来，带着话来。来了，她就在。她在，他就来。

　　（第一百五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