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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清明 四月,清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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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清明。港城的春天已经很深了,花园里的月季开出了新一茬花,红的粉的黄的白的,挤在一起,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姑娘在阳光下笑着闹着。玉兰树的花已经谢了,叶子绿得发亮,一片一片的,像无数只小手在风中轻轻摇摆。老榕树的叶子还是那么密,树荫还是那么浓,风一吹,沙沙作响。
苏烬今天起得特别早。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他穿上那件深灰色的外套,戴上那顶浅粉色的毛线帽,走到花园里,站在玉兰树下。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月亮还挂在天上,淡淡的,像一轮被水洗过的银盘子。他看着那棵玉兰树,看了很久。花已经谢了,叶子绿了,但它还在,还在那里,还在等他。
“若笙。”他轻轻叫了一声。“今天清明,我来看你。不是去纪念馆,是在这里。你在纪念馆,也在这里。你在每一个我想起你的地方。在玉兰树下,在日记本里,在橙橙的项链上,在我的梦里。你无处不在。”
风吹过来,玉兰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回答——“在。一直都在。”
柳橙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外套,脖子上挂着那颗橙色的坠子,头发散着,没有梳。她的眼睛有些红,昨晚没睡好,梦到白若笙了。梦到她站在玉兰树下,穿着那条白色的连衣裙,笑着,朝她招手。她走过去,白若笙摸了摸她的头,说“橙橙,长大了”。她醒了,枕头是湿的。
“爸,你站了好久了,该进去了。”“再待一会儿。”“天还没亮呢,冷。”“不冷。”
柳橙没有再说。她站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着那棵玉兰树。叶子绿得发亮,在晨光中闪着光。她看着那些叶子,觉得它们在看她。不是真的在看,是她在看。她看着它们,想起了白若笙,想起了她的笑,想起了她的话,想起了她在日记里写的那些字。
“橙橙。”“嗯。”“今天清明,我想去纪念馆。”“好。我陪你去。”
车子停在纪念馆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照在玉兰树上,把叶子照得发亮。树下的草地上落了一层花瓣,不是今年的,是去年的,已经干枯了,变成了褐色的,卷曲的,但还在那里,还没有被风吹走。
苏烬下了车,没有扶车门,自己走的。步很慢,但很稳。他走到树下,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树干。树皮很粗糙,一道道裂痕,像老人的手。但这棵树还活着,还在长,每年都长高一点,长粗一点。它活着,白若笙就活着。在她的名字里,在她的纪念馆里,在这棵她喜欢的玉兰树里。
纪念馆的门开了。管理员陈教授已经在里面了,看到苏烬和柳橙,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退到了后面的办公室。他知道,今天不是说话的日子。今天是看的日子,是想的日子,是来见那个再也见不到的人的日子。
苏烬走到展柜前,看着白若笙的照片。她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室门口,笑得很安静。旁边是她的日记,翻到最后一页——“妈妈爱你”。旁边是她的信,写给柳橙的,说“你是妈妈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人”。旁边是那条橙色的项链,银色的链子,橙色的坠子,歪的,亮亮的。它们在一起了,它们不会分开了。
“若笙。”他轻轻叫了一声。“清明来了。我和橙橙来看你。你看到了吗?”
柳橙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东西。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玻璃展柜上,洇开一小片水渍。她没有擦,任它们流着。因为她知道,白若笙在看她。在看她哭,在看她笑,在看她站在这里,在看她活着的每一天。
那天上午,苏烬在纪念馆里待了很久。他把每一个展柜都看了一遍,每一张照片都看了一遍,每一页日记都看了一遍。他看到白若笙婴儿时期的照片,圆脸的,大眼睛的,啃着拳头的。他看到白若笙小时候的照片,扎着两条辫子,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他看到白若笙穿白大褂的照片,站在实验室门口,旁边站着苏烬。他看到白若笙挺着大肚子的照片,站在玉兰树下,手放在肚子上,笑得很安静。他看到白若笙最后一张照片,一个人坐着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他看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南边,久到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他看累了,但没有坐下。他站着,因为今天是清明,是来看她的日子。他要站着,站到看不动为止。
“爸,该回去了。”“再待一会儿。”“你站了好久了。”“不怕。”
柳橙没有再说。她站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着那张照片。白若笙在笑,笑得很安静。她看着那个笑容,觉得她在说——“走吧,走吧,下次再来。我在这里,一直都在。”
苏烬的嘴角弯了起来。他转过身,慢慢地走回车里。步很慢,但很稳。他走得很踏实,因为他知道,下次还会来。清明来,生日来,花开的时候来,想她的时候来。他来了,她就在。她在了,他就来。
(第一百五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