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記得你》甜雪小梨

136、苏烬的夏天 七月的港城

　　七月的港城，夏天进入了最热的阶段。阳光不再是温暖，而是滚烫，晒在皮肤上像针扎一样。花园里的月季被晒得有些蔫了，花瓣边缘卷曲起来，颜色也淡了一些。老周每天早晚各浇一次水，水壶里的水在阳光下闪着碎银一样的光，浇在花根上，发出滋滋的声音，像是在喝水。玉兰树的叶子还是绿得发亮，但不像春天那样嫩了，变成了一种深沉的、厚实的绿，像涂了一层蜡。老榕树的叶子最密，树荫最浓，坐在下面，像是坐在一把巨大的绿伞底下，凉快很多。

　　苏烬的夏天是在花园里度过的。不是因为他怕热，是因为他喜欢热。热了，身体就暖了；暖了，手脚就不凉了；不凉了，就能走得更远了。他每天早晚在花园里走路，从花园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回来。他已经不需要扶任何东西了，走得虽然不快，但很稳。脚抬起来，迈出去，落下去。抬起来，迈出去，落下去。和所有人走路一样，和他从来没有失去过那二十二年一样。

　　“爸，今天走了几圈？”“六圈。”“昨天呢？”“六圈。”“前天呢？”“六圈。每天都是六圈。不多不少。”

　　柳橙看着他，觉得他像一座钟。不是那种老的、快要停的钟，是那种新的、上了发条的、走得稳稳当当的钟。每天走同样的圈数，每天在同样的时间起床、吃饭、走路、睡觉。他不需要改变，因为他已经找到了最好的节奏。不快不慢，不紧不松，刚好能活着，刚好能走路，刚好能看着花开花落。

　　“爸，你不想多走几圈吗？”“不想。六圈够了。走多了，腿疼。腿疼了，明天就走不了了。明天走不了，后天也走不了。后天走不了，就再也走不了了。”

　　柳橙的眼眶红了。她在他旁边站着，和他一起看着花园里的花。月季虽然被晒得有些蔫，但枝头上还有新的花苞，小小的，绿绿的，过几天就会开。它们不怕热，不怕晒，不怕被晒蔫。蔫了，浇点水就活了；活了，就开花了；开花了，就好看了。

　　“橙橙。”“嗯。”“你妈以前说，夏天是最适合活着的季节。”“为什么？”“因为热。热了，就知道自己是活着的。冷了，会觉得自己快死了。”

　　柳橙想起白若笙日记里的那些话。白若笙写日记的时候，总是在晚上，总是在灯下，总是穿着那件白色的睡衣。她会写今天做了什么，吃了什么，看了什么书，想了什么人。她也会写天气，写春天太短，秋天太凉，冬天太冷。但她最喜欢写夏天，写夏天的热，写夏天的蝉鸣，写夏天的西瓜，写夏天的风扇。她写“今天很热，出了一身汗，但我觉得自己活着”。她写“热了好，热了就知道自己还没死”。她写“橙橙，你以后也会觉得热，也会出汗，也会知道自己活着。活着就好，活着就能看到很多东西”。

　　柳橙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任它们流着。因为她知道，白若笙说的对。活着就好，活着就能看到很多东西。她看到了夏天，看到了花，看到了树，看到了她爸在走路。她看到了很多，还会看到更多。因为她活着，因为她在看，因为她不会闭上眼。

　　苏烬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瘦，骨节突出，指甲泛白。但握在一起的时候，很稳。“橙橙。”“嗯。”“你妈说的对。活着就好。你活着，我活着，大家都活着。这就够了。”

　　柳橙点了点头。她靠在苏烬的肩膀上，闭上眼。阳光照在脸上，热热的，像一只温暖的手在抚摸她的脸。她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妈，我活着。爸也活着。我们都活着。你看到了吗？”风吹过来，玉兰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回答——“看到了。都看到了。”

　　（第一百三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