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記得你》甜雪小梨

135、老周的夏天 老周的夏天

　　老周的夏天是忙碌的。不是以前那种单调的、重复的、不知道明天和今天有什么区别的忙碌，而是一种有方向、有盼头、有意义的忙碌。周一到周五在老宅，浇花、打扫、做饭、等人。周六在女儿家，爬楼、喝汤、说话、修东西。周日在家休息，坐在榕树下，看着花园里的花，想着这一周做了什么，下一周要做什么。

　　七月的第二个周六，老周去周敏家的时候，带了一个工具箱。工具箱很重，他拎着爬上了六楼，一百三十二级台阶，到门口的时候喘了好几口气。他歇了一下，然后掏出钥匙开门。屋里飘出饭菜的香味，周敏在厨房里炒菜，大伟在客厅里看电视，看到老周进来，笑了一下。“爸，来了？”“嗯。今天带了这个。”老周把工具箱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是锤子、扳手、螺丝刀、钳子、钉子、螺丝、胶带、电线。什么都有，像一个小型的五金店。

　　“爸，你带这些做什么？”“修东西。你家有什么要修的？”“阳台的水龙头有点漏水，厨房的灯有时候不亮，卧室的门关不严……”

　　老周点了点头，拎着工具箱，开始干活。他先修了阳台的水龙头，把旧的垫圈拆下来，换了一个新的，拧紧，开水试了试，不漏了。然后修了厨房的灯，踩着凳子，把灯泡拧下来，看了看，灯丝没断，是接触不良。他把灯座里的弹簧片撬起来一点，把灯泡拧回去，开灯，亮了。最后修了卧室的门，把合页的螺丝拧紧，门关严了，不晃了。

　　他做完这些事，出了一身的汗。周敏递给他一条毛巾，他擦了擦脸，坐在沙发上，喝了一口她泡的茶。茶是凉的，解渴。他喝了一大杯，又倒了一杯。

　　“爸，辛苦了。”“不辛苦。”“你出汗了。”“夏天出汗，正常。”“你累了。”“累。但值得。”

　　周敏的眼眶红了。她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的侧脸。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手上有茧，指甲缝里有灰。他老了，真的老了。但他还在爬六楼，还在修东西，还在做这些他不需要做、但想做的事。因为他想被需要，想被女儿需要，想在这个家里留下一些他来过、他做过、他在过的痕迹。

　　“爸。”“嗯。”“你以后别带工具箱了。太重了，你拎不动。”“拎得动。”“六楼，你爬不动。”“爬得动。”“你老了。”

　　老周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很粗糙，都是茧，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甲缝里今天有灰，是修东西留下的灰。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周敏。

　　“老了也要爬。爬不动了，走楼梯。走不动了，扶着墙。扶不动了，坐着歇一会儿。歇好了，继续爬。爬到了，敲门，你开门。我进来了，就好了。”

　　周敏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任它们流着。因为她知道，她爸会爬的。六楼，一百三十二级台阶，他会一步一步地爬上来。爬到了，敲门，她开门。他进来了，就好了。

　　那天下午，老周在周敏家待了很久。他帮她擦了窗户，拖了地，给阳台上的花浇了水。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觉得有用。有用，就不会被忘记；有用，就会被需要；被需要，就不会孤单。他不孤单了，因为他被需要了。他女儿需要他，他女婿需要他，这个家需要他。他是这个家的一部分，不是客人，是家人。

　　傍晚的时候，老周该走了。他穿上鞋，拎着空了的保温壶和工具箱，站在门口。

　　“爸，下周还来。”“来。”“工具箱就别带了，太重了。”“好，不带。”“什么都不带，人来就行。”

　　老周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下楼梯，一级一级的，一百三十二级。他走得很慢，但很稳。因为他知道，下周还会来。不带工具箱，不带保温壶，什么都不带。只带他自己。他来就行了，他在就行了，他活着就行了。

　　那天晚上，老周回到老宅，把工具箱放回储藏室，把保温壶洗干净放在灶台上。他站在厨房里，看着那个壶，看了很久。然后他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走到花园里。苏烬坐在榕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没有看。他在等他。

　　“回来了？”“嗯。”“小敏家修好了？”“修好了。水龙头、灯、门，都修好了。”“辛苦了。”“不辛苦。”

　　老周在苏烬旁边坐下，看着花园里的花。月季开得正好，红的粉的黄的白的，在月光下看不清颜色，但能闻到香味。玉兰树的叶子绿得发亮，在月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老榕树的叶子还是那么密，树荫还是那么浓，风一吹，沙沙作响。

　　“苏先生。”“嗯。”“我今天跟小敏说，我老了。她说她知道。我说老了也要爬六楼。她哭了。”

　　苏烬转过头，看着老周。在月光下，他的脸有些模糊，但他的眼睛很亮。

　　“她哭什么？”“哭我老了。哭我还在爬六楼。哭我什么都不带，人来就行。”

　　苏烬的嘴角弯了起来。他伸出手，放在了老周的肩膀上。那只手很瘦，骨节突出，指甲泛白。但放在肩膀上的时候，很暖。

　　“她哭，是因为她在乎你。不在乎的人，不会哭。在乎的人，才会哭。”

　　老周的眼眶红了。他看着那些花，那些树，那些光，觉得一切都很好。他在乎的人也在乎他，他爱的人也爱他，他想见的人也想见他。他老了，但老得好。老到有人在乎，老到有人哭，老到有人对他说“人来就行”。
　　（第一百三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