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記得你》甜雪小梨

133、苏也的信 六月的最后

　　六月的最后一周，柳橙收到了苏也的一封信。不是电子邮件，不是手机短信，是手写的信，装在白色的信封里，贴着一张加拿大的邮票。信封上的字迹她很熟悉——苏也的，笔画舒展，带着一种刻意放慢速度的耐心。她坐在花园的榕树下拆信，老周在旁边浇花，水壶里的水在阳光下闪着碎银一样的光。苏烬在屋里午睡，顾晨宴去公司了，顾渊在书房里看书。整个下午安静得像一幅画，只有蝉在树上不知疲倦地叫着，一声接一声，把夏天叫得又长又慢。

　　信的抬头写着“橙橙”，没有姓，没有称呼，就是两个字——“橙橙”。苏也从来不叫她“柳橙”，也不叫她“白橙”，更不会叫什么“橙子小姐”。他就是叫她“橙橙”，像一个真正的叔叔叫自己的侄女。

　　“橙橙：我坐在湖边写这封信。湖是蓝色的，山是绿色的，天是白色的——不是阴天，是那种很淡很淡的蓝，淡到像白。苏婉在屋里画画，她最近在画一只猫，邻居家养的，橘色的，很胖，经常来我们院子里晒太阳。她画了很多遍，都不满意，说猫的眼睛画不像。我跟她说，猫的眼睛就是画不像的，因为猫的眼神总是在变，你觉得它在看你的时候，它在看别的东西；你觉得它在看别的东西的时候，它在看你。她瞪了我一眼，说‘你懂什么’。她瞪我的样子，和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柳橙笑了。她可以想象苏婉瞪苏也的样子——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抿着，想笑又忍着不笑。那种表情，她在疗养院见过一次，在加拿大见过很多次。每一次都让她觉得，苏婉回来了，那个会笑、会瞪人、会生气的苏婉回来了。

　　“我写这封信，不是为了说什么重要的事。只是想告诉你，我和苏婉在这里过得很好。好到有时候我会忘记从前的事——忘记暗月，忘记那些年，忘记那些我以为我做过但幸好没有做过的事。但有时候又会突然想起来，吃饭的时候，散步的时候，睡觉的时候。想起来的时候，心里会疼一下，然后就不疼了。因为苏婉在旁边，她会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她就说‘没什么就好’。她知道我在说谎，但她没有拆穿我。她从来不拆穿我的谎话，因为她知道，我说谎不是骗她，是骗自己。”

　　柳橙的眼眶红了。她想起苏也在深港的VIP包厢里说“敬你，白若笙的女儿”时的样子。那时候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手里端着酒杯，嘴角带着淡淡的笑。那个笑容是冷的，是算的，是把自己武装到牙齿的。现在他会写信了，会说废话了，会说“她瞪我的样子和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了。他变了，变得柔软了，变得像一个人了。

　　“你爸好吗？他的身体好些了吗？上次你说他能走很远了，我很高兴。能走很远，就能走更远。能走更远，就能走到加拿大。我等着他。红烧肉已经会做了，炖得很烂，入口即化。他来了，我做给他吃。”

　　柳橙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信纸上，把“等着他”三个字洇湿了。墨迹化开，变成一团模糊的、看不清形状的黑色。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继续读。

　　“顾晨宴对你好吗？这个问题我不应该问，因为我知道答案。他看你的眼神，和我在暗月的时候见过的不一样。暗月里也有很多人看自己的妻子，但那种眼神是占有，是习惯，是‘你是我的’。他看你的眼神不是占有，是‘你是你的，但我在你身边’。这两种眼神，区别很大。前者让人想逃，后者让人想留。你留了，说明他对了。”

　　柳橙笑了。她把信纸贴在胸口，感觉到那些字的热度——不是真的热，是她的心跳在加热它们。她的心跳很快，因为苏也在信里写了“他对了”。顾晨宴对了，她留了。她留在他身边，留在老宅里，留在所有人的目光里。她留了，就不会走了。

　　信的最后一页，苏也的画了一幅小画。不是用笔画的，是用钢笔，线条有些抖，但能看出是什么。是一片湖，湖边有一棵枫树，树下有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坐着的是苏婉，站着的是苏也。他们的旁边有一只猫，橘色的，胖胖的，趴在草地上，眼睛半睁半闭。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加拿大的夏天，等你们来。”

　　柳橙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贴在胸口。然后她拿起手机，给苏也发了一条消息。“信收到了。爸很好，能走很远了。顾晨宴对我很好，他看我的眼神是你说的那种。苏婉的画一定很好看，因为她的眼睛本来就很好看。下次寄一张过来，我要看。那幅画我也要，寄过来，我裱起来，挂在客厅里。”

　　苏也的回复来得很快。“好。都寄。”

　　柳橙放下手机，把那封信放在床头柜上，和白若笙的日记放在一起，和那三把钥匙放在一起，和那颗木头橙子放在一起。她躺下来，闭上眼，想着加拿大。想着那片蓝色的湖，想着那棵绿色的枫树，想着那只橘色的胖猫。想着苏也站在湖边，想着苏婉坐在树下，想着他们等他们去。等夏天，等秋天，等任何一个他们能去的季节。他们等着，他们就会去。去了，就见面了。见面了，就团圆了。
　　（第一百三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