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十九章 分离 大通铺十个 ...
-
考核结束的第二天,大通铺就开始有人收拾行李离开了。
最先走的是周平安。
他家里来人了,是他爹,一个壮实的屠夫,嗓门很大,扛着个大麻袋站在大通铺门口,一嗓子差点把房顶掀了。
“平安!儿子!收拾好了没?回家了!”
周平安正在铺位上叠被子,听见声音,手顿了顿。
“我爹来了。”他冲沈其他人笑了笑,眼睛有点红,“我得走了。”
沈临安帮他把包袱递过去。“真不打算留下了?”
“不留了。”周平安挠了挠头,“我娘说了,我今年满十五,命里的坎儿过去了,该回家接铺子了。我家那杀猪铺,生意好着呢,一天能杀两头猪。”
他说得挺高兴的,可手却在微微发抖。
沈临安没戳破他。
“以后……还回来吗?”
“回啊。”周平安把包袱系好,“等我攒够了钱,就回来看你们。给你们带酱肘子,我娘做的,可好吃了。”
他背起包袱,走到铺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大通铺里十张铺位,空了两张,还有人在收拾东西。
“临安,”他说,“你好好练。以后你成了内门弟子,我跟人说起来,也有面子。”
沈临安点了点头。
周平安跟着他爹走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又回头挥了挥手。沈临安站在门口,也挥了挥手。
然后周平安就转过拐角,不见了。
第二个走的是刘大牛。
刘大牛是下午走的。他家在山下的村子里,走路两个时辰就到。他没让人来接,自己扛着个大包袱,还拎着一袋子山里的干果。
“我娘说,让我回家相亲。”他挠着头,嘿嘿地笑,“隔壁村的,说人挺好的,让我回去见见。”
“相完亲呢?”赵亮问。
“相得中就成亲呗。”刘大牛说,“我都十七了,该成家了。成了亲,就在家里种地,伺候我爹我娘。”
他说得很坦然,像是早就想好了。
沈临安帮他把包袱扛到院门口。刘大牛比他高一个头,肩膀很宽,是一把干活的好手。
“临安,你以后要是下山,就来我家。”刘大牛拍着他的肩膀,“我家就在刘家坳,村口第三家。你去了,我让你嫂子给你做红烧肉。”
“好。”沈临安说。
刘大牛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临安,”他说,“你是个有本事的人,比我们都强。以后肯定能成大事。”
沈临安摇摇头。“我没什么本事。”
“你有。”刘大牛很认真地说,“我看得出来。你跟我们不一样。你心里装着事儿呢。”
沈临安没说话。
刘大牛冲他挥了挥手,转身走了。他的步子很大,背影很结实,像山一样。
沈临安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李四坐在角落里,刻着一块木头。他已经刻了好几天了,谁也不知道在刻什么。他刻得很慢,一刀一刀的,像是在刻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钱串子把草席卷起来。他的草席破了一个洞,用布补了又补,补了好几块。他把草席夹在腋下,站起来。
“走了。”他说。
“这么急,不能等两天?”赵亮问。
“杂役房那边床位少,去晚了没地方。”
钱串子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屋里一眼。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很快,像是怕看久了就走不了了。
“保重。”他说。
然后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了。脚步声渐渐远了。赵亮趴在窗台上,看着窗外。钱串子的背影越来越小,拐了个弯,不见了。
“钱串子走了。”赵亮说。
没人接话。
过了一会儿,张小山也站起来。他把被子叠好,枕头塞进包袱里。他的包袱很小,装不下多少东西。
“小山,”沈临安喊他,“你——”
“我回杂役房。”张小山说,“周管事说那边还有空位。”
他把包袱背在肩上,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沈临安。”
“嗯。”
“你给我的那颗糖,我还留着。”
他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了。脚步声很轻,像是怕惊动谁。赵亮趴在窗台上,看着窗外。
“张小山也走了。”他说。
还是没人接话。
李四刻完了那块木头。他站起来,把那块木头放在沈临安的枕头旁边,然后拿起自己的包袱,走到门口。他没有说话,推门出去了。
沈临安低头看那块木头。是一只小兔子。耳朵竖着,抱着一个松果。刻得很细,连松果上的鳞片都刻出来了。兔子的右耳朵磕了一小块——不是磕的,是李四故意刻成那样的。
沈临安把那只小兔子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到了晚上,大通铺就剩四个人了。
沈临安、王丰年、赵亮、陈小二。
李四被分到了西院,下午就搬过去了。赵亮和陈小二还留在外门,过两天要搬到东院外门弟子房去。沈临安和王丰年明天一早就要搬去内门。
十个人的大通铺,今天晚上一下子空了一半。
晚上,四个人躺在各自的铺上,都没睡着。
“唉,”赵亮先开口了,“没想到咱们这么快就散了。”
没人接话。
“还记得刚来的时候吗?”赵亮的声音在黑暗里飘着,“张小山话都不敢大声说,一到天黑就把自己缩进被子里。周平安天天大嗓门吵吵,像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着。刘大牛闷不吭声,一顿吃五个馒头,跟饿死鬼投胎似的。钱串子是跟草都要捡起来,他那破席子就没补好过。”
陈小二“嗤”了一声。“你还好意思说别人,你刚来的时候,半夜尿床,把被子都尿湿了。”
“去你的!”赵亮扔过去一个枕头,“那是我喝水洒的!”
两个人闹了一阵,又安静下来。
“临安,”赵亮忽然说,“你进了内门,以后会不会忘了我们?”
沈临安躺在铺上,看着头顶的房梁。月光从窗格里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条一条的影子。
“不会。”他说。
“真的?”
“嗯。”
赵亮笑了。“那就好。以后你要是成了内门大师兄,可得罩着我们。”
沈临安没说话。
他转过头,看着隔板。隔板上,他刻的那个“家”字,在月光里模模糊糊的。
他刚来的时候,觉得这里只是个睡觉的地方。大通铺人多,吵得很,赵亮打呼噜,刘大牛磨牙,陈小二说梦话,张小山半夜哭。他睡不好,总觉得不踏实。
可现在,人一个一个的走了,铺位一个一个的空了。
他忽然觉得,这里好像真的有点像家了。
“王丰年,”赵亮又喊,“你以后就是内门弟子了,会不会瞧不起我们这些外门的?”
王丰年的声音从隔壁传过来,淡淡的。“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一个大通铺出来的。”
黑暗里,沈临安的嘴角弯了一下。
是啊。
我们是一个大通铺出来的。
第二天一早,沈临安和王丰年收拾好行李,准备去内门报到。
赵亮和陈小二送他们到院门口。
“真不跟我们一起去内门看看?”沈临安问。
“不去了。”赵亮摆摆手,“外门还有活呢。等你们安顿好了,我们再去看你们。”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塞给沈临安。
“给你的。”
沈临安低头一看,是一把木制的小剑,只有巴掌大,雕得不算精致,但看得出来很用心。
“你自己做的?”
“嗯。”赵亮挠了挠头,“闲着没事刻的。你进了内门,肯定用得上好剑。这个……就当留个念想吧。”
沈临安把小木剑攥在手里。木头暖暖的,有赵亮手心的温度。
“谢谢。”
“谢什么。”赵亮别过脸,“快去吧,别晚了。”
沈临安点了点头,背起包袱,和王丰年一起往内门的方向走。
走了一段路,他回头看了一眼。
赵亮和陈小二还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见他回头,赵亮挥了挥手。
沈临安也挥了挥手。
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山路弯弯,两旁的松树高大挺拔。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王丰年走在他旁边,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默默地走着,走了好一会儿,王丰年才开口。
“以后在内门,互相照应。”
沈临安点了点头。“好。”
又走了一段,前面出现了一个月亮门,上面刻着三个大字——“天衡门”。
内门到了。
沈临安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那三个字。
阳光很刺眼,他微微眯起眼。
他想起刚来太衡山的时候,他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站在山门口,怯生生地看着守门的弟子。那时候他想,要是能留在山上,有口饭吃,就好了。
现在,他要进内门了。
可是,他心里却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他摸了摸领口。
左边是玉坠子,哥哥的。
右边是平安符,师姐的。
两样东西贴着他的皮肤,一温一凉。
沈临安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跨过了那道门槛。
身后,是他住了两年的大通铺。
身前,是他不知道会走向哪里的未来。
风吹过来,带着松脂的味道。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