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豹也要当万人迷吗》竹笋山楂卷

16、游轮（16） 太差劲了

　　这是炎热的季节，室内的空气更是越来越燥热。

　　037慢慢收紧自己的尾巴。

　　白渺被他裹住，变身平静版拉奥孔。

　　他脏了，他浑身都是鱼的味道，带着海水的咸湿和人鱼鱼尾表面的黏液。

　　然而人鱼还是没有杀他，他就这样被裹着，和人鱼一起坠入了深海。

　　“扑通”一下，海面很快又恢复平静。

　　人鱼箍着他的腰，提溜着他极速往某个方向游去，背离游轮，越来越远。

　　咸咸的海水冲刷着眼睛，白渺艰难的睁着眼，呛了口水。

　　海水的阻力裹住全身，白渺被拖着游了几十米才反应过来这家伙不是要溺死他他，人鱼是要带他去什么地方。

　　037的尾巴在水下显出真正的力量，每一寸肌肉都在精准地摆动，和之前在房间里笨拙蜷缩的样子判若两鱼。

　　白渺被他箍着腰，脸朝下，隐约能看见漆黑尾鳍在深蓝海水里划出的弧线。偶尔有细小的气泡从037肋侧的鳃隙里逸出来，擦过白渺的脸颊，痒得他偏头去躲，结果呛进第二口海水。

　　咸涩立刻灌满鼻腔，火烧一样蹿上脑门。白渺本能地挣扎了一下，箍在腰间的手臂立刻收紧了几分。

　　然后那条尾巴就缠上来了。

　　人鱼将他托举抱起来。尾鳍宽大的部分垫在白渺的腰背下面，把他往上抬了抬。

　　037调整了游动的角度，让白渺的口鼻露出水面片刻。

　　“呼～”白渺大口喘气，湿透的黑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鼻梁往下淌。他偏头看身侧的人鱼，037正在全神贯注地游动，下颌绷得很紧，鳃片有节律地翕动着，却没有转头看他一眼。

　　从白渺的角度，能清楚地看见037脖颈侧面那几道纵横交错的旧疤痕。

　　看着不像撕裂伤，应该是切割伤，太整齐了，整齐到让人不舒服。

　　现在那些疤痕就在他眼前，不到二十厘米的距离，随着游动的动作微微牵拉变形。

　　白渺收回目光，把视线投向远处。

　　月光在海面上铺出一条碎银般的通道，他们正背离那艘灯火通明的游轮，往没有光的方向去，游轮的轮廓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海平面上一个橙黄色的光点，犹如一颗即将熄灭的烟头。

　　彻底看不见了。

　　海水从温变得微凉。

　　他们已经远离浅水区。白渺不会游泳，他讨厌水。

　　海水正在迅速带走他身体的热量，他的手指已经开始发麻，本来就白的嘴唇微微发紫。

　　037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游动的速度放缓。他低下头，湿漉漉的乱发扫过白渺的额头，那双颜色浅淡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荧光，盯着白渺看了一会儿。然后尾巴突然用力一摆，方向改变了。

　　他们没有继续往深海走，而是折向左侧。白渺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水流变浅了，水下开始出现模糊的黑影。

　　是礁石，珊瑚礁，大片的，在水上绵延出了一座岛。

　　岛很小，与其说是岛，不如说是一圈珊瑚礁围起来的一片浅滩。

　　白色的珊瑚沙在月光下呈现出骨瓷般的质地，岛中央有一棵不知道什么品种的树，树干粗壮却不高，树冠平展开来，像是被海风经年累月地压成了这个形状，树根扎进珊瑚岩的缝隙里，露出地面的部分盘根错节，形成了几处天然的凹槽，里面蓄着清澈的雨水。

　　037已经松开了他，半截身子沉在水里，只露出肩膀以上，那双发着淡光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

　　“这里是哪？”

　　白渺的声音在空旷的海面上显得很小。037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抬起一只手，指向岸边那棵树的树根方向。

　　顺着他的指引，白渺趟着齐胸的水走过去，每走一步，脚下的珊瑚沙就会扬起一小片白色的浑浊，再缓缓沉淀下去。等他走到树根边的时候，海水已经只到他的脚踝了。

　　树根凹槽里的淡水在月光下闪着暗银色的光。

　　白渺蹲下来，这大概是经过珊瑚岩过滤的海水，他尝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转身去看037。

　　人鱼还待在浅水区里，尾巴在身后缓慢地左右摆动，搅起小小的漩涡。

　　月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乌黑的尾巴在浅水里露出大半截，表面确实光溜溜的，没有鳞片，但有细密的纵向纹理。他肋侧的鳃片闭合着，只有边缘那几排鳞片反射着月光，一片一片，像是缀在皮肤上的亮片。

　　白渺注意到他在看自己。

　　037在看白渺的脚踝，那串逆鳞做的护身符还挂在那里，铜钱和鳞片被海水泡过，在月光下湿漉漉地闪着光。

　　“过来。”白渺坐在树根上说，声音因为寒冷还有点发颤。

　　037犹豫了一下，开始朝岸边移动。

　　他的尾巴在浅水里游不了，只能用手撑着珊瑚沙，半爬半拖地往前挪，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不像鱼，倒像某种笨拙的爬行动物，肩膀上的肌肉因为承重而绷出清晰的线条。

　　037是一个真正的拼接品。

　　所有写在他基因里的设计都是功能性的，没有人在意这些设计拼在一起好不好看、自不自然、他自己舒不舒服。

　　037挪到树根旁边，在白渺脚边停下来，然后就不动了。

　　他的尾巴末梢在珊瑚沙上轻轻拍了一下，扬起一小撮细沙，又归于静止。

　　白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从他的角度，能看见037头顶被海水浸透的乱发，发梢里夹着几丝海藻，还有一小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挂上去的碎贝壳。

　　人鱼就这样趴在他的脚边，和一个小时前在房间里被踩住尾巴时如出一辙的姿势，蜷缩、沉默。

　　“你把我的衣服弄湿了，”白渺说，语气很淡，因为刚才被呛到，还有些嘶哑，“我有点冷。”

　　037的身体动了一下。他慢慢直起上身，抬起眼睛看了白渺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开始朝另一个方向挪动。白渺看着他挪到礁石滩的边缘，弯下腰，把什么东西从礁石上扯下来。

　　仔细一看是海藻，褐色的海藻，叶片肥厚，表面覆着一层天然的胶质。

　　037把扯下来的海藻在海水里冲洗了一下，抖掉上面的沙粒，然后又挪回来，将海藻铺在白渺身上，把他裹得像一个蚕宝宝。

　　白渺低头看着身上这床湿漉漉的带着海腥味的毯子。

　　“你在干什么？”

　　037没有回答，他铺好海藻之后退开一点，坐在白渺身侧不到一臂的距离，尾巴盘在身前，双手交叠放在尾鳍上，姿势端正，像是完成了什么仪式之后等待验收。

　　湿海藻当然不能保暖。

　　但白渺没有掀开。他裹着海藻毯子靠在树根上，心想这条鱼大概不知道陆生动物的体温调节机制和海洋生物不一样。

　　海风从东边吹过来，把树叶吹得沙沙响。白渺仰起头，看见头顶的树冠里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那是什么东西栖息在那里，成群结队的，身体散发着淡蓝色的荧光，它们在树叶间缓慢移动，像一小片被树冠俘获的星空。

　　白渺从没见过这种东西，理所当然的，他又感到好奇了。

　　“那是什么？”他问。

　　037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伸出手，指了指那些光点，又指了指远处海面上闪过的浮游生物的荧光。

　　是同一种东西，只是这些上了岸，或者说，被这棵树的某种特质吸引来的。

　　荧光生物在树冠里缓慢移动着，偶尔有一两只飘落下来，像雪花一样慢悠悠地旋转着下坠。其中一只飘到了白渺的膝盖上。

　　他低头去看，那是一只很小很小的螺，螺壳半透明的，里面的软体组织正在发出幽蓝的光。

　　小螺在他的膝盖上爬了一小段距离，留下一条极细的、闪着微光的黏液痕迹，然后又被海风卷起来，重新飘回了树冠里。

　　白渺看着那条渐渐暗淡下去的荧光痕迹，忽然觉得很平静，大概是因为这座岛太安静了，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还有另一个声音。

　　很低，很低的声音。

　　白渺一开始以为是海风穿过珊瑚孔隙的哨音，但那声音比风声更细碎，断断续续的，有一个明显的音调起伏。

　　他循着声音转头，看见037正对着海藻毯子发呆，嘴唇微微翕动着，声带的震动带动了脖颈侧面那些疤痕的轻微颤抖。

　　但几乎没有声音发出来，只有气音，和偶尔逸出的一两个沙哑的音节，像被堵住的排箫，怎么都吹不出一个完整的音符。

　　037察觉到他的注视，立刻闭上了嘴。鳃片紧张地翕动了两下，然后整条鱼往旁边挪了半米。

　　“你在唱歌？”白渺问。

　　037摇头，摇得太快了，显得很心虚。

　　白渺想了想，没有再追问，他把海藻毯子掀开，就这样任由海水浸没自己的耳朵，闭上了眼睛。

　　037咻地一下游过来，把他的脑袋放在了自己的尾巴上，白渺没管，也没睁开眼睛。

　　过了很久，白渺的呼吸变得均匀，那个破碎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

　　这一次比刚才更轻，更犹豫。

　　037垂下眼睛，视线对着对着月光下银白色的珊瑚沙，用那副被切过又缝合、再切过再缝合的声带，拼尽全力地发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然后是第二个。

　　白渺没有睁眼，也没有睡着。

　　他听着那条连声音都是拼接出来的人鱼在月光下笨拙地练习一首歌，一个音一个音地往外蹦，断在中间的沉默比音节本身更长。

　　037反反复复地试，反反复复地失败。

　　最后他停在一个较长的停顿里，尾巴尖在沙地上轻轻刮了一下，用懊恼的样子为自己画了一个终止符。

　　白渺睁开眼睛。

　　037立刻抬起头，那双发光的眼睛里映着树冠垂落的点点荧光。

　　他又做出了那个等待的姿势，双手交叠，尾巴盘好。

　　白渺看着他。

　　“太差劲了。”他说。

　　037的肩膀微微往下一沉。慢慢的、一点一点地缩下去，像退潮时海水从礁石上滑落。

　　白渺站起来，赤脚踩在珊瑚沙上走到037面前。他蹲下来，和缩成一团的人鱼对视。

　　树上的荧光映在他眼里。

　　“一句都没听清，”白渺说，“再来一遍。”

　　他坐了下来，就坐在037对面，膝盖几乎碰到盘起的尾巴。

　　珊瑚沙还带着白天的余温，海风把树叶上的荧光生物吹起来，像是飘落的雪。

　　037看着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然后低下了头，这次是在换气。

　　那颤抖着，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