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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秋声压隙,芥蒂生根 考 ...


  •   考场的风是静的。

      落地窗筛下的秋日天光温顺柔软,平铺在洁白的试卷纸面上,映得墨色的印刷字体清晰规整。阶梯教室内早已尽数落座,百余位初三优等生敛声屏息,周遭只剩下笔尖轻蹭纸张的细碎声响,以及窗外隐约穿过桂树丛的晚风簌簌声。

      本该是平和肃静的考前氛围,却被身后若有若无的抵触,搅得许澈心底一片纷乱。

      杜瑾言那句轻飘飘的“忍一下”,像一粒细小的沙石,猝不及防落进平静的湖面,漾开层层烦乱的涟漪。

      许澈长到十五岁,性子温顺谦和,从小到大极少与人争执。他习惯了退让,习惯了体谅他人,无论同学无意的冒犯,还是生活琐碎的不顺,他都尽数包容,从不放在心上。他始终觉得,少年同窗一场,本就该彼此体谅,没必要为鸡毛蒜皮的小事斤斤计较。

      可今天,杜瑾言刻意为之的冒犯,带着明目张胆的敷衍与漠视,让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无端的不悦。

      座位间距明明宽敞富余,前后留出的空间足够任何人舒展坐姿,根本不存在拥挤局促的说法。杜瑾言所有的借口,都只是肆意任性的托词,是全然不顾他人感受的自我纵容。

      许澈脊背绷得笔直,单薄的肩线微微收紧。

      他没有再回头争辩。

      再三礼貌提醒,换来的只是对方的漠然与敷衍,再多的言语,也只是徒劳。他骨子里的克制与内敛,不允许自己在肃穆的考场里争执吵闹,更不愿让周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一场幼稚又琐碎的矛盾之上。

      安静,是最后的体面。

      可心底那点温柔的包容,已然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浅浅的、清晰的芥蒂。

      身后的少年依旧毫无收敛。

      杜瑾言像是全然没将身前少年的隐忍放在眼里,依旧随性地靠着椅背,时不时慵懒地后仰,椅背便会一次次轻轻抵在许澈的后背。力道不重,不足以造成半点疼痛,却带着持续不断的侵扰,密密麻麻,扰得人心神不宁。

      他姿态散漫,眼底毫无波澜。

      对他而言,这不过是枯燥周测前一点无关紧要的消遣。

      他素来不喜许澈这样过分乖巧的人。规规矩矩的坐姿,小心翼翼的语气,事事忍让的性格,温顺得如同没有棱角的温水。杜瑾言一生肆意自在,厌恶束缚,也莫名抵触这种极致拘谨温顺的模样。

      在他看来,太过乖巧,便是刻意做作。

      既然对方拘谨死板,那这点微不足道的打扰,便算不得过错。

      他垂着眼,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笔杆,余光能清晰看见身前少年紧绷的脊背,看见他微微攥紧、骨节泛白的指尖。

      许澈在忍。

      杜瑾言清晰地感知到了,却毫无半分收敛的念头,甚至心底生出一丝幼稚的、叛逆的恣意。

      偏要如此。

      他倒要看看,这个事事得体、处处温顺的年级优等生,究竟能忍到什么时候。

      开考铃声准时响彻整间阶梯教室,清脆的声响打破室内沉寂。

      监考老师拿着密封试卷,缓步走上讲台,拆封、分发,动作有条不紊。雪白的试卷一张张传递开来,从后排往前,最终落进每个人的掌心。

      许澈敛下心神,强迫自己抛开心底的烦闷。

      他低头看向掌心的数学试卷,目光落在第一道选择题上,努力集中注意力,将身后持续的侵扰隔绝在外。初三的每一次周测都至关重要,关乎排名,关乎摸底,关乎往后的升学铺垫,他不能因为一场无端的矛盾,打乱自己的节奏。

      他深吸一口气,执笔落笔,字迹清隽工整,稳稳落在答卷之上。

      起初尚且平稳。

      可身后的动静从未停歇。

      杜瑾言做题的速度极快,天赋加持,寻常的摸底考题于他而言太过浅显。不过十几分钟,前面的基础题型便尽数做完。百无聊赖之间,他更是肆无忌惮,坐姿愈发慵懒,后仰的幅度也更大了些。

      椅背重重抵在许澈的后背,这一次力道极沉,猝不及防。

      许澈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笔尖在试卷纸上划出一道细长突兀的墨痕,完美工整的卷面,瞬间多了一道刺眼的瑕疵。

      那道黑痕横亘在整洁的答题区域,刺眼又难看。

      积攒已久的隐忍,在这一刻彻底抵达临界点。

      温顺的人并非没有脾气,只是习惯了克制。

      许澈眼底的温润一点点褪去,染上一层浅淡的冷意。他微微蹙起眉峰,澄澈的眼眸里覆着一层薄薄的愠怒。

      这已经不是无心的打扰,也不是琐碎的冒犯,是赤裸裸的刻意针对,是毫无底线的肆意侵扰。

      他终于第二次回头。

      天光落在他白皙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微颤,眼底没有暴怒的戾气,只有被反复打扰后的清冷与不耐。他的声音依旧很轻,却褪去了方才的柔软,多了几分清晰的凉意,字字分明:“你能不能适可而止?”

      这一次,不再是卑微的提醒,是克制的质问。

      杜瑾言抬眼。

      四目相对。

      少年眉眼桀骜,瞳色偏冷,目光沉沉地锁住许澈带愠的眉眼,没有半分愧疚,反而勾起唇角,漾开一抹散漫又嘲弄的笑意。

      他懒懒抬眸,语气轻漫随意,带着少年独有的张扬刻薄,不饶分毫:“考你的试,回头看我做什么?难道我比题目好看?”

      轻飘飘一句调侃,带着戏谑与轻慢,瞬间噎得许澈语塞。

      周遭几位就近的考生闻声,悄悄抬眼侧目,目光里带着看热闹的讶异。

      安静肃穆的考场,两人短暂的对视与对话,格外突兀。

      许澈脸颊微微发烫,不是羞涩,是难堪。

      他从未想过,有人会这般不讲道理,这般肆意妄为。明明是对方过错在先,反复打扰在先,到头来,反倒成了他的问题。

      许澈看着他眼底漫不经心的嘲弄,心底那点仅剩的包容彻底消散。

      他静静望着杜瑾言桀骜冷淡的眉眼,沉默两秒,轻轻开口,语气清冷坚定:“你一直撞我的椅子,影响我考试了。”

      “影响?”杜瑾言挑眉,姿态愈发肆意,坐姿慵懒地往后一靠,彻底舒展身形,仗着身高优势,微微垂眸俯视着身前的人,“考场这么大,我怎么坐是我的自由,许同学管得未免太宽。”

      他连名带姓的称呼,疏离又生硬。

      一句轻飘飘的自由,便抹去了所有打扰与过错。

      许澈心口微闷,喉间发紧。

      他忽然明白,有些人的肆意,是天生的自我中心。杜瑾言从来不会顾及旁人的感受,他的世界里,只有自己的随心所欲,旁人的困扰、难堪、进度,都不值一提。

      和这样的人争辩,本就是白费力气。

      许澈不再多言。

      他收回目光,转回头,重新看向那张被划出墨痕的试卷,指尖轻轻抚过那道刺眼的痕迹,心底的烦闷层层堆叠。

      芥蒂已然生根。

      在此之前,他听闻杜瑾言的名字,只知道他是年级第一,天赋过人,耀眼夺目。哪怕从未交集,心底也带着几分对强者的平视与认可。

      可现在,所有的好感与认可,尽数清零,只剩下清晰的反感与疏离。

      张扬、任性、不讲道理、肆意刻薄。

      这就是杜瑾言。

      许澈敛尽情绪,压下心底所有的烦躁,重新提笔。剩下的考试时间里,他强迫自己极致专注,任凭身后时不时传来的轻微抵触,一概置之不理。

      只是心绪难平,落笔的字迹,比往日多了几分紧绷的力道。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窗外的桂香透过半开的窗户,断断续续飘进考场,清甜的香气萦绕鼻尖,本该治愈人心,此刻却只让人觉得烦闷冗杂。

      杜瑾言看着身前少年骤然紧绷、绝不回头的背影,看着他笔直僵硬的肩线,看着他落笔愈发用力的模样,心底的戏谑也慢慢淡了。

      他只是一时兴起的捉弄,想看温顺的人失态,想打破这一成不变的枯燥考场氛围。

      可此刻看着许澈全然的抗拒与疏离,他莫名生出一丝微妙的别扭。

      好像……玩过头了。

      但少年的骄傲与桀骜,不允许他低头道歉,更不允许他示弱。

      他抿紧薄唇,收回了所有多余的小动作,不再后仰座椅,乖乖坐直身体,恢复了安静。

      考场终于彻底回归平静。

      只是两人之间无形的隔阂,已然牢牢扎根。

      一前一后的座位,隔着短短半米的距离,却隔着少年初次滋生的厌恶与抵触,隔着张扬与温顺天生相悖的性子。

      整场考试后半段,两人再无任何交集。

      许澈心无旁骛做题,速度平稳,思路清晰,只是心底始终压着一层浅浅的郁气。

      杜瑾言百无聊赖地撑着下巴,目光落在试卷上,心思却早已飘远,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身前清瘦的背影上。

      少年脊背笔直,安静又倔强,从头到尾,再也没有看过他一眼。

      铃响收卷。

      监考老师一声令下,所有人停笔,有序收卷。

      许澈放下笔,指尖微微泛凉。他动作利落地收拾好文具,叠好草稿纸,没有丝毫停顿,没有丝毫回头,起身便走。

      身姿清瘦挺拔,脚步轻快,带着全然的疏离,径直离开了这间充满不愉快记忆的阶梯教室。

      决绝,干脆,不愿多留一秒。

      杜瑾言坐在原位,看着他毫不犹豫离去的背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笔杆,眼底的漫不经心彻底褪去,染上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烦躁。

      一旁同行的二班同学凑过来,疑惑地问道:“瑾言,你刚才干嘛呢?我看你一直跟前面七班的许澈不对劲,吵架了?”

      杜瑾言回神,收回目光,语气冷淡,带着少年不服软的倔强:“没什么。”

      “许澈啊,年级第二,超级乖的学霸,平时话都不多一句,居然能跟你起矛盾,也是奇了。”同学笑着感慨,“他人挺好的,从来不得罪人,你别欺负人家啊。”

      他人挺好的。

      简简单单五个字,落在杜瑾言耳里,格外刺耳。

      他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别扭的不屑:“死板又矫情,没什么好的。”

      明明是自己无端招惹,到头来,却嘴硬地否定了对方所有的温和。

      少年幼稚的自尊心,让他不肯承认自己的过错,不肯正视自己的无端任性。

      走廊晚风四起,裹挟着浓郁的桂香,扑面而来。

      许澈早已走远,消失在长廊尽头。

      杜瑾言起身,背起书包,缓步走出考场。

      秋日阳光正好,桂花开得热烈繁盛,漫天芬芳。

      可两个少年的初次相遇,没有风月温柔,没有初见心动。

      只有无端的摩擦,幼稚的争执,根深的芥蒂,以及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互相反感。

      仲秋的风依旧温柔,只是少年人心底,已然埋下了相悖的种子。

      从此,青城三中的初三榜单上,紧紧相邻的两个名字,不再只是陌生的并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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