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
陌路风撞檐,初隙起微澜 九月末 ...
-
九月末,仲秋深至过半。
青城褪去了夏日残留的燥热,晨间的风带着微凉的湿意,穿过城市街巷,穿过三中斑驳的围墙,轻轻拂进整栋初三教学楼。
初三是整所高中最特殊的年级。
没有初一初二的松弛玩乐,没有毕业季的仓促告别,只有日复一日的刷题、周测、默写、排名。走廊里少了嬉笑追逐的身影,教室里永远亮着长明的灯光,桌肚里塞满堆叠的教辅资料,雪白的试卷层层叠叠,压着一群十几岁少年沉甸甸的青春。
青城三中初三共设十个教学班,杜瑾言在二班,许澈在七班。
一条长长的走廊,隔开两个班级,也隔开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杜瑾言是初三二班最刺眼的存在,也是整个年级公认最难定义的少年。
他生得极好,身形在同龄少年里格外挺拔,肩背利落,四肢修长。额前碎发柔软垂落,遮不住眉眼锋利的轮廓,眼尾微扬,自带几分漫不经心的桀骜与张扬。他从不是循规蹈矩的学生,上课会低头走神,自习会趴在窗台吹风,体育课随性散漫,从不刻意迎合规则。
可偏偏,他天赋过人。
无论大小考试,名次永远稳稳压在年级前列,是老师口中天赋卓绝的苗子,是同学眼里遥不可及的天才。他性格冷淡,不喜合群,对周遭的热闹与喧嚣始终保持疏离,待人淡漠,随性自在,骨子里带着少年独有的张扬傲气,不爱迁就,不喜忍让。
他的世界简单又单调,无所谓交情,无所谓熟络,日子得过且过,唯独成绩,从不会跌落。
而七班的许澈,与他截然相反。
许澈是人群里最安静的那一类少年。
身形清瘦单薄,脊背永远绷得笔直,干净的校服穿得规整妥帖,领口纽扣一丝不苟扣至顶端,干净、乖巧、守礼。他的皮肤是冷调的白皙,眉眼温顺柔和,瞳色清浅,看人时目光干净纯粹,不带半点锋芒。
他性子内敛安静,不喜喧闹,不善言辞,常年独来独往。
课间别人追逐嬉闹,他低头整理错题;午休别人闲聊八卦,他安静刷题看书;放学人群蜂拥而出,他收拾好书包,慢慢走出教室。他温和、谦卑、不争不抢,待人永远礼貌疏离,安静得像窗边悄然流淌的晚风,像悬在夜空清冷的月光。
成绩亦是顶尖,稳定踏实,是老师最省心的优等生,温柔、内敛、安分,活成了最标准的乖乖少年模样。
两个人,一个张扬耀眼,一个安静内敛。
同在初三年级,共享一方天地,共享满城桂秋,榜单上的名字常常前后相邻,却整整半个学期,从未有过一句交谈,从未有过一次对视。
是彻底、干净的陌生人。
秋日的阳光透过走廊的玻璃窗,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落在光洁的地砖上,温柔又慵懒。
周三午后,两节课后,是全年级统一的摸底周测。
为了保证考试公平,学校惯例打乱班级,按年级排名统一排布考场,整个初三前两百名的优等生,全部集中在一楼大型阶梯教室统一考试。
偌大的阶梯教室宽敞明亮,层层递进的座椅整齐排列,阳光从巨大的落地窗倾泻而入,铺满整张白色桌面,空气里浮动着粉笔灰与纸张淡淡的油墨清香。
距离开考还有十五分钟,学生陆续入场,安静找座落座。
许澈来得很早。
他背着简单的黑色双肩包,脚步轻缓,安静走进阶梯教室,按照黑板上张贴的座位表,找到自己的位置。他的座位在阶梯教室前排靠左的位置,视野明亮,安静干净。
落座后,他从容地从笔袋里拿出黑色水笔、涂卡笔、橡皮,整齐摆放在桌角,动作轻柔有序,不急不躁。随后他端正坐好,微微垂眸,安静翻看手里的公式小册子,眉眼沉静,周身透着安稳的气质。
周遭渐渐涌入更多学生,细碎的脚步声、轻微的落座声、压低的交谈声缓缓响起,安静的教室慢慢有了人声。
许澈始终不为所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习惯了安静,习惯了独处,习惯了在喧嚣里守住自己的一方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一阵散漫随意的脚步声,带着少年独有的松弛,一步步靠近。
脚步声在他正后方的座位骤然停下。
下一秒,厚重的塑料座椅被人猛地向后一拉。
“哐——”
轻微却清晰的碰撞声在安静的教室里响起。
力道极大,被拉开的椅背直直撞在许澈的后背。
猝不及防的撞击不算疼痛,却足够突兀,瞬间打破了许澈平静的状态。
他单薄的脊背微微一僵,肩头下意识绷紧,握着书页的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
微凉的秋阳落在他白皙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一瞬。
许澈性格温顺,素来不喜与人产生争执,也习惯了包容旁人的无心之举。
他微微侧身,缓缓回头。
逆光里,少年随意落座,姿态散漫又桀骜。
杜瑾言单手搭在桌面上,脊背松弛地靠着椅背,双腿修长随意舒展,整个人透着慵懒又疏离的气质。他垂着眼,低头整理着空白试卷,眉眼冷淡,神色淡漠,仿佛方才大力拉椅撞到前人的举动,只是一件微不足道、无需在意的小事。
他甚至没有抬头,没有一丝歉意。
许澈看清了他的脸。
这张脸,他不陌生。
年级榜单常年稳居第一的名字,校园里人人皆知的杜瑾言,张扬耀眼,无人不晓。
只是他们从未相识,从未交集。
许澈看着他冷淡的侧脸,沉默两秒,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
他以为只是对方无心的疏忽。
于是他没有说话,没有质问,没有计较,只是轻轻转回身子,重新坐正,打算不再在意这小小的插曲。
教室人声渐敛,大部分学生已经落座,距离考试越来越近。
可不过短短半分钟。
身后的人再次动了。
杜瑾言似乎是坐得不适,漫不经心地往后挪动座椅。
又是一声轻响。
椅背再次精准撞上许澈的后背,力道比方才更重几分,带着明显刻意的拖沓感。
一下,不轻不重,却极其刻意。
瞬间,许澈清晰地察觉到,这根本不是无心。
是故意的。
少年温顺的眉眼轻轻蹙起,心底泛起一丝浅浅的不适与别扭。
他性子软,从不主动惹事,也极少有人会刻意针对他。安静安分的十几年里,他始终待人温和、事事忍让,很少遇见这样无端的冒犯。
许澈再次回头。
这一次,他的目光稍稍认真了些,清澈的眼底带着淡淡的疑惑与克制,安静地看向身后的少年。
“同学,能不能麻烦你,椅子不要往后靠。”
他的声音很轻,温温软软,清冽干净,像秋日流淌的溪水,带着礼貌的克制,没有半点怒气,只是单纯的提醒。
话音落下。
杜瑾言这才终于抬眼。
他掀起眼皮,目光懒散又淡漠,慢悠悠落在身前少年清瘦的背影上,最后定格在许澈白皙温柔的侧脸。
阳光落在他眼底,却揉不开他眸底淡淡的疏离与傲气。
他上下淡淡扫了许澈一眼。
眼前的少年太过干净,太过温顺,眉眼柔软,身形单薄,连说话都小心翼翼、温声细语,乖得有些过分。
杜瑾言骨子里向来不喜这般过分乖巧、拘谨内敛的性格。
他天生偏爱肆意自由,看不惯事事拘谨、处处忍让的模样。
面对许澈礼貌的提醒,他没有丝毫歉意,反而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带着些许不耐与轻漫的弧度。
他依旧没有收敛动作,甚至故意微微后仰,椅背又轻轻抵了一下许澈的后背。
随即,嗓音清冷,带着少年独有的懒散与漫不经心,淡淡开口,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敷衍与不在意。
“太挤了。”
简单三个字,轻飘飘落下,理所当然,毫无迁就。
阶梯教室座位宽敞,前后间距充足,根本不存在拥挤的说法。
借口敷衍得直白又拙劣。
许澈怔住一瞬。
他清澈的眸底微微滞住,心底那点温和的忍让,慢慢被一丝浅浅的愠意取代。
他知道,对方就是故意的。
无端的打扰,刻意的冒犯,敷衍的借口,还有眼底那抹淡淡的轻视。
许澈向来不与人结怨,可此刻脊背持续传来的轻微抵触,眼前人无所谓的态度,让他安静的心底,第一次生出一丝别扭的抵触。
他看着杜瑾言冷淡漠然的眉眼,沉默几秒,温声再道:“座位间距够的,你这样会影响我。”
语气依旧礼貌,依旧克制,只是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坚持。
可这份温和的坚持,落在杜瑾言眼里,只显得多余又矫情。
杜瑾言向来随心所欲,从不会为了陌生人迁就半分。
他懒怠地收回目光,重新低头看向试卷,语气淡漠疏离,带着不容置喙的随意:“忍一下。”
短短三个字,彻底堵死了所有话语。
居高临下的散漫,毫不在意的冒犯,肆无忌惮的任性。
风从落地窗吹进来,卷着窗外淡淡的桂香,拂过两人之间狭窄的空隙。
一前一后,一温一烈。
一个温顺忍让,再三礼貌提醒;一个张扬肆意,刻意冒犯,毫不让步。
陌生的两个人,在仲秋安静的考场里,毫无预兆,滋生出第一道浅浅的矛盾与隔阂。
彼时他们尚且不知。
这一场微不足道的、少年气的琐碎摩擦,只是漫长岁月里无数争执、疏离、羁绊的开端。
桂香流转,月色绵长。
两个本无交集的陌路少年,从这一场小小的不愉快开始,命运的丝线,悄然缠绕。
风过窗台,叶落无声。
仲秋伊始,隙起微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