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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途中·离群 孟夏听到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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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夏一怔,这话倒像是她会含恨诉出的。且不说阿齐对他们是否有误会,若是她处在同样的境地里也未必不会心有怨念。
陆微见孟夏不说话,便道:“你在想什么,是不是在想,这家伙的话也并非毫无道理。甚至可能在想,这其中一多半都得怪我,这风花雪月我得占个大头。”
孟夏嘴硬:“我可没这么说。”
陆微一听,嘿,没这么说是什么意思:“那就是这么想了?”
孟夏沉默,片刻后,她道:“我以前是这么想的。”
“还真这么想过?”陆微难过之下又敏锐地捕捉到,“以前?”
孟夏却在这时想到了一件事,她从雨水君那里听说这药林的规则是亲手将最亲近之人送进来。也不知是怎么个送法,若是两人一道进林子,其中一人留在林中,另一人偷偷出去了,这算不算亲手送。
若是她能让陆微一个人先出去,是不是就能全了这个规则。到时候这林子真有什么古怪的危险,至少陆微能活;若是没有,虚惊一场,也不过在这林中多待半日罢了。
只是有个麻烦是,陆微不会放下自己单独出去的。
孟夏在黑暗中摸索到陆微的手心,感觉到他骨节依旧细长,手心干燥温热,比他那张嘴要让人安心。良久,她突然笑道:“是啊,我是不是从来没和你说过,我有段时间对你又嫉又恨。”
陆微滑动了一下自己的喉结,感觉又干又涩,浑身的伤嗤嗤漏风,他强自笑着:“怎么,因为被我强大的光芒闪瞎了眼?”
孟夏“呸”了一声,酝酿的一腔涩意差点破了功。她道:“但你说得没错,我就是被你强大的光芒刺激到了。我们刚进琭琭谷的时候,我还没从我生时的悲剧里醒转过来,总想着要强大,要比过你,我和你较劲,也和自己较劲。你待我好也没用,我总是想着凭什么,你是天之骄子,你做什么都好,你学什么都会,我们之间的差距是连死亡都弥补不了的。
富贵和贫穷,豪爵和贱民,这中间的差距真的只有外在的地位和金钱吗,不是的,不是的,影响的是观念、想法、各种技能的掌握,连死后修炼,你天赋都比我强。很不公平,这个世界很不公平,你我之间尤其不公平。”
陆微的心一阵凉似一阵,全身所有的慰藉只有孟夏握着自己手心的那只温度,他干涩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孟夏:“我出生之后我爹娘嫌我是女孩,把我送给了我外婆。我跟我外婆相依为命着长大,到我八岁的时候,我外婆去世了,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
“怎么···死的?”
孟夏:“我外婆在家以缫丝为生,日子过得很艰难,官府、藩镇、商人,这边苛捐杂税,那边强自征收,再有低价盘剥。到我七岁那年,日子已经开始过不下去了,她撑着病体去官府求情,希望能给她一线生机。但没有用,堂上判她无知妇孺扰乱公堂,给了十杖,她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回来没撑多久就去了。”
陆微心里一咯噔,孟夏七岁时,自己也七八岁,当时世家地位虽不如前了,但金陵一带的政权除了藩镇,那多半还是掌握在几大世家手里,其中自然包括卢家。那·····
果然,便听孟夏道:“我当时对外婆的死因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连到底是谁害死她的都不甚明白。但我在卢家当寡妇那段日子,却突然想通了外婆为什么而死,因为我以另一个视角见到了太多相似的事。”
另一个视角是什么视角,那几乎不需要明说了,官府的视角、藩镇的视角、商人的视角,总之,是害死外婆的视角。
陆微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孟夏却仍在继续:“以为这样就完了吗,并没有。我十四岁时找到了一家愿意收容我的食肆,我在里头当厨娘。食肆里的老板待我很好,我曾一度天真地以为我或许可以长久地借此赚钱。但我十六岁之前,那家食肆的老板因为上交的打点不够,被当地衙役记恨,多番找茬滋事,他在金陵城的食肆再也开不下去,他逃到外地,而我也不得不回家嫁人。”
孟夏默默在陆微的掌中收拢手心:“我身边的人都因为差不多的理由离开,我所有的路都被堵死,我没办法不恨你···你们。如果你是一个废物草包,我反倒更开心,因为我会存着一线天真的希冀,觉得我比你们强,便总有一天会将你们踩在脚下。”
陆微却一把抓住了孟夏握成拳的手:“我不是他们!孟夏,你为什么独独对我这么吝啬,你可以体谅阿齐,却不能体谅我,你凭什么就因为我生前的出生就给我定了罪名。别说我已经死了,就是我没死,这也不公平,你不是最想要公平吗,却不肯施舍一点公平给我吗?”
孟夏怔了怔,几乎要被他说服了。毕竟是陈年的旧怨,孟夏那种不顾一切地将罪责平等分摊到每一个过路人身上的阶段已经过去了,她很早就想清楚了自己该恨谁该做什么。
但是理智是被说服了,脾气没有。孟夏抽了抽放在陆微掌心的手,没抽动。
陆微察觉到孟夏试图逃离,手上抓得更紧了,用力之下臂上的伤血液汩汩,孟夏的肩膀抵着陆微的,能感受到一股湿热透过布料渗过来。
她有些心软了,这场架几乎要吵不下去,谁知道,陆微这个棒槌突然开始翻起了旧账:“孟夏,琭琭谷第一年,你突然发奋识字,我想一直陪着你,你却总觉得我在烦你;琭琭谷第二年,我等了好久终于等到各界卖宝的那个老头,从他那里淘来一个乾坤袋送你,你却觉得我不务正业;去金乌墓那次,你把我送你的夏日铃给了季财;还有这次乞巧,比起搞什么家宴,我准备那些不过是想让你在叮咚城的最后几天是放松快乐的。”
孟夏头一次意识到她和陆微真的认识太久了,陆微的旧账简直要翻不完。有些事孟夏都快不记得了,比如她真的说过陆微“不务正业”吗,那个乾坤袋她还很喜欢呢,但这话说是她嘴里出来的倒也并非不可能。
孟夏心一横:也好,翻旧账就翻旧账,她还有一肚子怨气没说呢:“你还好意思说···”
“孟夏,”陆微打断了她,强硬地将自己竹节般细长的指插进孟夏的指缝,十指交叉地握紧了,放在自己胸口,“你真的不明白我的心吗?”
孟夏手指被硌得疼,一时间竟没理解陆微在问什么,然后只觉鬓间一凉,陆微松开了孟夏的手,起身印了一个略显薄凉的吻。
陆微:“孟夏,和你吵架是我最害怕的事,金乌墓那次已经够我受的了,我不愿意再来第二次第三次。所以我现在需要一个人冷静一下,但我不会走远,你有事叫我,我会立即过来。”
陆微真的从身边消失了,孟夏听到胸腔里爆裂的跳动声,片刻后她意识到那是自己的心跳。
夜色深如稠墨,孟夏浑浑噩噩地站起身:她不能让陆微还待在这林子里,太危险了。
“陆微!你先别走!”无人应答,孟夏又喊了几声,林子中安静得像幽闭的棺材,哪里还有陆微的影子。孟夏的心咯噔一声,根本来不及消化感情,她先被汹涌而来的担忧席卷了,“陆微,你去哪儿了?陆微?!你别乱跑!”
林中骤然起风,树叶飒飒而落,孟夏毫无征兆地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