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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山明王府·积怨 万事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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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云抓着尔恚不放自然不会,但他也不打算就问一个问题就满足了,他又道:“那她在天上都做些什么?”
尔恚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但这一夜聊得太深,虽然围绕的都是如何围剿无风之事,但每个人都是敞开了各抒己见,任两人之间自然存在一些想法上的一见如故。此时凌云既然迫切问了,尔恚便也藏不住什么话,道:“小七师门关系复杂,不似一般师门简单,她有多个师兄师姊,彼此之间友好往来的少,勾心斗角的多。
几十年前小七师父闭关,小七在师门被师兄师姊排挤,一度在师门中难以支撑,下界找小五,一方面确实是希望小五可以用东王公旧部助她,另一方面也算是给自己透口气。
当时小七身上还有一道由大姐姐之事而起的软禁令,但软禁令虽在,却也没有人真的看管着小七,若是她偷偷下界再回去,只要不大肆宣扬也无不妥。可偏偏小七一位师兄将小七下界一事报给了天界的监行天官,既然有人上报,那监行天官不管也得管了,一路追着小七下界,在途中起了大争执。”
尔恚说到这里,林钟插话进来问道:“哦?无厌的性子竟然能和监行天官起争执?怎么个争执法?”
尔恚:“此事我了解得并不十分清楚,似乎是那监行天官和小七的师兄有些不可见天日的勾当,被小七揭破,那监行天官羞怒之下又不敢私自杀了墨巨子的徒弟,便用监行天官特有的监行令封了小七的修为。”
凌云:“那师兄和监行天官叫什么?”
凌云的语气里有隐隐颓丧的怒意,孟夏陆微几乎是同一时间望向他,然后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凌云和小七就是在这个时期遇上的,小七当时受了多重的伤、吃了多少苦,没有人比凌云更清楚,凌云如今听到这些又是作何感受,二人对视一眼,眸中都不自禁染上忧虑之色。
尔恚却没想这么多,凌云既问她便答:“小七的师兄小字唤阿离,小七常叫他阿离师兄。那位监行天官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叫过他的名字了,可能连他自己都不太记得自己叫什么了,但他时常将执行令插在背后,监行令上绑着一枚红色的雉鸡尾羽,这算是可以和其它监行天官区分的地方。”
凌云点头,不再说话,却已暗暗将二人的特征记下了。
尔恚接着道:“小七修为被封自然无处可去,这后来你们也知道了,她和小五待了一段时日,在金乌墓中修为封印偶然被解,也遇到了我。
我既然见了她,又得知她当时的境况,我是她姐姐,又怎么能像其他人一样不帮她。当时的想法是她助我阻止小五去天界,无论成不成功,我都会尽全力助她在师门中有一席之地。”
小五听了这段话,脸色越发冷了,她敏锐地察觉到了这话中的埋怨,尔恚说那句“我是她姐姐,又怎么能像其他人一样不帮她”的时候,甚至往她这里看了好几眼。
有一瞬间小五产生了一种非常滑稽的念头:她想解释自己并非不愿帮小七,只是东王公旧部并不属于她,她也不希望小七完全掺和进自己完全叛出天界这条路里。
不过片刻后,她又觉得自己荒唐了,因为这种完全撇清自己的理由显然是假的,只要想做就一定可以找到办法做,她自己都不信这些借口。小五自嘲地笑了笑,将吃剩的橘子皮放在酒壶里晃了晃,灰暗的酒壶里酒液悠悠荡荡,猛喝了一口,呛得咳嗽,咳得蜷缩成了一团,眼泪飙了出来。孟夏担忧地拍着她的背,小五摇摇头,示意没事,反而直接迎着这段话问道:“所以三姐姐打算怎么帮,是想要接过你师父司法天神的衣钵吗?”
尔恚见小五神色有异,对于自己刚刚的含沙射影有些微的后悔,但不过一瞬,她依旧对小五当年所做之事不满又不解。小五太傲慢太自以为是,如果当时小五可以听她的话不去天宫,如果小五可以省些精力去帮小七,那就不会失手杀了太慵,太慵不会死,小七的路不用走得这么艰难,甚至小五自己,也不会失去修为。
话已出口,小五想必已接收到了。尔恚也不再执着,答小五的话:“司法天神有司法权力,甚至掌握着一定兵力,天界众仙官没有不给三分薄面的,让墨巨子膝下众徒知道小七背后有我,也不敢太亏待了她去。”
小五慢慢抿着酒,不敢再喝得呛到自己:“小七要的可不仅是不被薄待。”
尔恚望她:“你知道?”
小五:“三姐姐,你不善于隐瞒任何事情,关于小七师门那些事你避重就轻了太多,小七可不是任人欺负的泥人。不过那不重要,只是若此时尚仍不肯说小七的真实想法,我又如何帮她?”
小七在师门中自然不会永远只是被欺负的受害者,但尔恚偏心自家人,加上小七与她陈述这些事时就巧妙地隐瞒了一些事实,所以尔恚转述也就用了小七想要呈现出来的、未必准确的视角。尔恚倒也不是真就觉得小七这个妹妹完全无辜,但心中总还觉得她做不了太恶的事,闯不了什么大祸。
此时听小五说要帮小七,尔恚才是一惊:“你想帮她?”林钟也微有些诧异地望了过来。
“待无风这件事解决,我一定会抽出精力来助她,我对你们,不会言而无信的。”
小五既然这么说了,那多半是认真的了。尔恚意外但也满意,林钟却有些坐不住了,冷淡飘忽的声音从火炉上方飘过来,说的话却是刻薄刺耳的:“沉傲,这种时候就不必强迫自己演什么姐妹情深了吧,你不帮小七难道不是因为怨她吗,怎么,现在不怨了?”
孟李陆崔的注意全被吸引了过来,各人心思不一。
林钟接着道:“这一百多年里,你勉强能联系到的姊妹,除了我,便只有在天宫半软禁的无厌吧。对你救大姐姐一事,她可曾抛弃那些虚假的问候,真心实意想助一臂之力?其实她和我也并无半分区别,我就不信你不曾怪她。”
小五吞下口中的酒液,眼神瞥向林钟,笑意终于像回了淬着火的刀子:“是啊,我确实如你所说这般想的,你开心了?”
林钟这才笑了出来:“开心了,沉傲,用那些虚假的托词,可不像你。”
尔恚对于她们这番话似有不悦,但也没再争辩什么,只对小五道:“你若当真想帮小七,我此时可与你分析一些她的情况。
你们也知道,墨巨子常驻天宫,却是一股不属于天帝的势力,他座下三百二十个徒弟、三千两百个门徒、能兵巧匠无数,其中功法由墨巨子亲传的弟子有三十二个,小七是最晚收的一位,在这之后墨巨子便决定收山,对外宣告不再收徒。
如此庞大的门生体系可以想见其中关系有多复杂,内部分为了多个派别,派别之间谁也不服谁,小七则隶属于其中之一。
早些年墨巨子将大小事控于掌中,底下门生也不敢太过分。这几十年不知是巨子力不从心了还是有心放权,总之是十年里倒有八年在闭关。底下就更是乱成一锅粥了,都想着巨子一走,就拥护自己派别上位。
而小七作为最小的关门弟子,她能在诸多师兄师姐中挣得一席之地,不是因为她有多强的法术,或是多高超的机关技法,仅仅是因为她最得巨子欢心,这样一来自然有人不服气,但也有拥戴她的。
小七现在想做的,就是在和师兄师姊的争斗中获胜,获得巨子门生的全面支持。
最好是,能彻底继承墨巨子的衣钵。”
小五:“那三姐姐打算怎么帮小七?”
尔恚:“师父膝下徒儿不多,她还算器重于我,也确实有意培养我。但与其他师门不同,司法天神责任重大,即位之前需先成神,而成神之路极为艰难且需机缘。
我的几位师兄师姊早年也试走过这条路,没有一个成功的,甚至一部分在成神路上付出了极大代价,其余的到一定仙龄也就放弃了。
而且,司法天神一旦即位,必要摒弃七情六欲,先被无数道枷锁束缚,若没有足够的心性很难坚定下去,到时我的身份和责任能不能给小七助力还两说。所以或许倒是我现在的情况最好,借着师父的名声自可狐假虎威一番。”
小五:“你身上的蛊虫被法术压制了很多年,是被司法天神压制的吗?”
尔恚默然半晌,叹息道:“我原本还不敢把体内蛊虫之事说给师父,怕她因为发现我即将命不久矣,而不愿意再培养我,传我神位。
但她却瞧出来了,一日将我拉过去,教了我一套法术,说这大约是她为数不多还能教我的东西了。
我当时便听着奇怪,回来按照师父教我的法子练了练,竟压制了我体内的蛊虫。只是二十多年过去了,那蛊虫越养越大,如今有些控制不住了,我大概真的要死了,但在我死之前,我想我至少该报了我的仇。”
小五望着尔恚,目光中渐渐染上天外之人的悲悯,她好像从自己灵魂里抽出去了另一个自己,不再有张狂的阴诡的傲慢,也没有过激的担忧和执念,只是怜悯:“三姐姐,你以前从来不会说这么多丧气话。”
尔恚:“大约是接二连三地发生了太多事,大姐姐走了,我又持续被这只蛊虫折磨,帮小七的事也有许多力不从心,我意识到这世上有太多无可奈何。”
小五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目光已一如既往,好似森然的鬼火:“三姐姐,你既来了,那就证明还有斗志,有斗志就有生存的毅力,你会活下去的,也绝对可以报仇。”
尔恚也像是一瞬间回过神来,声音带着芒刺:“当然,若非他死,便是我死。”
小五粲然一笑:“如此最好,我也存着这个念头呢。”
孟夏将手中最后一块橘子皮扔进火炉中,惊起一簇跳动向上的火花,她从小五手上拿过那壶泡了橘子皮的酒,仰着头喝了一大口,半点没有脸红气喘,道:“除了无风,谁也别死,地府我去过,可收不下你们这群难缠的小鬼。”
人群中寂静了一瞬,小五手里的酒没了,意想中的乏味没有来,孟夏永远像迎着五月炎炎而生的草木,被曝晒着,却依然和天公争着蓬勃湿热的气息,让众人一时间当真觉得自己所有阴暗自弃的心思都是矫情,世界本该充满希望和光明。
雪下了一夜,炭盆里的火苗微微燃着最后的灰烬。集议结束后,天还没彻底亮起来,雪太大了,世界灰蒙蒙的。凌云离开之后就自己一个人去了屋顶喝酒,以为获得小七的消息能让自己高兴一点,却原来只是又平添了郁结。飘摇的雪落下来,在他的肩头积起忧郁的雪塔。
不知何时,孟夏悄无声息坐到凌云身边,拿起手中的酒壶和凌云手中的碰了杯:“怎么,心情不好?”
凌云郁结满满地叹了口气,在孟夏面前实在没什么遮掩心情的必要:“哎,烦啊。以为得到小七的消息,我会心安许多呢,原来只是更添烦恼。”
“烦就喝酒。”
凌云:“都不想两句话来安慰安慰我?”
孟夏:“安慰能有喝酒有用吗?”
“就是,安慰能有喝酒有用吗?”凌云一转头,陆微李玦各拎了一壶酒上来,排着队一人朝他撞了一杯。
陆微:“犹豫什么,如今大好的机会,阿三迟早会回天上去,死皮赖脸地跟过去就是喽。”
凌云:“有那么容易吗,天界是人人都能待的?”
陆微华丽地一落身,坐在凌云旁边,搭着他的肩:“能不能待不是有些神仙一句话的事?不要小瞧了小五这几个姐妹,给你在天界找方寸之地待上,那并不难。”
凌云被陆微几句话说出了斗志,一想他给的建议并非没有可行性,猛喝了一大口酒:“你说得有道理啊。”
“心情好了?”一个橘子被抛入怀中,凌云一抬头,什么时候小五竟也来了,坐在屋顶的雪中,发丝积攒了一头晶莹的雪。
凌云拿起那枚橘子,有些吃惊和感动,小五平常并不会主动管他这些小心思,此时却道:“三姐姐那边我已经说好了,这边的事情如果可以顺利结束你就过去吧。”
凌云激动地站起身:“小五!”
小五笑:“怎么,感动坏了?”
凌云双目中有盈盈的泪光:“多谢……师父。”
小五朝他眨了眨眼:“怎么突然这么乖,又肯叫我师父了。”
陆微则勾住凌云的脖子:“只记得师父是吧,到天上去了敢把我们忘了就揍你。”
凌云一把抱住陆微,一想到若真去了天上,不知何时才能见到他们,心里不由提前生出一股离别的酸楚:“不会忘的!”
又孟夏李玦一个一个排队抱过去,众人经过了这些年,早将彼此视为相依为命的家人。既是家人,就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真的分开,只觉得有什么东西会和血缘一样将彼此紧紧牵连。从前孟夏失踪,几人更多面临的是意外降临时的担忧,而此时,才像是平常人家一样,长大的孩子因为成家、立业不得不离开父母兄妹的家。
凌云一时竟提前生出了离别的伤感,他久久抱着他们,不肯撒手。雪越下越大,前路未知,但离别竟似乎是必经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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