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尧的备考日记》榆迟

53、第 53 章 第三十四周

　　周一
　　今天是高考的第二天。昨天考完语文和数学，晚上就开始不停地背历史知识点，晚上没睡好，早上又起得太早。今天上午考历史的时候，看到题几乎没怎么思考，只是机械地把我会的知识点全部写上去，反正是写满了。
　　突击背诵对我来说还是不太管用，所以今天下午我只刷了一点思政和地理的选择题。明天不用早起，晚上刷完题就和杨璟一起看了一会儿电视剧。
　　我在尝试考一门放一门，尽力控制着自己不去刷手机。但晚上看电视的时候明显看不进去，睡前还是掏出手机刷了好几个小时，一边刷一边回忆，担心自己对题目的理解和别人不一样。
　　最后还好没有刷到让我特别焦虑的内容，可是一旦打开了手机，就意味着我没有办法平静下来。
　　艺考结束之后我很少再写日记了，或许一周会写一次，但都不像之前那样把我的感受写得很具体。这可能因为我现在的感受就是不具体的。我对高考的感觉很复杂，我没有把它看得和艺考一样重要，在备考的过程中也没办法全身心地投入，总是很容易就陷入虚无，不知道为什么要学。
　　之前我也陷入过同样的境地，那时我无法说服自己考上是一种成功。柳医生说我之所以会那么想，是因为我无法面对成功。后面取得了进展，离考上越来越近，我却也没有真的感到高兴。
　　未来总是有那么多事情等着去解决，又有新的挑战和痛苦需要去面对和忍受。对于新生活，我难以保持乐观。即便如此我还是做出了选择，事实上我也没有给自己留过退路。
　　我没有办法在附近上学，我和杨璟也已经做好了搬家的打算。对于高考这件事，于我们而言只是一个流程。这让我觉得，如果这个流程中出现了一个漏洞，比如我因为文化课太低没有考上，我会是先感到失败的打击，还是一种没来由的庆幸呢？
　　意识到那庆幸的存在简直让我感到震惊。我如此恐惧成功，已经想要主动选择失败了吗？
　　我问自己，为何要考，为何而考。一开始的我想结束虚无，想配得上杨璟，可为什么现在又遁入了一种新的虚无，甚至开始逃避成功了？可能是成功变得越来越真实，真实到难以形容，无法面对，真实到过往关于成功的经历都包含着转折，我早已不相信它能带来什么积极的东西，只是等待着变故发生，而自己又无能为力。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今天如此悲观，明明前一阵子还在尝试去坚信未来是美好的，但现在又被各种思绪影响着。
　　明天考完，我就正式和备考画上了句号。无论是否考上，在九月开学之前我都不会再做其他事。这将近三个月的假期会给我更多思考的机会，我不确定在这思考中我不会将自己困住。
　　而且如果真的考上，我们还要做更多的准备。那时就要真正着手搬家、租房，准备重新踏入大学。那样的未来本该是一种遥远的念想，但现在它有可能变得越来越真实，甚至近在咫尺，就让我有些害怕了。
　　不过无论如何，还是先平稳地考完明天吧。
　　周二
　　写日记的时候又是凌晨。当我发现没有早起的必要，就不再给自己睡眠上的压力，这可能也体现出，我从来没有向往过规律睡眠，只是在特定的情景下我需要它。而今天就是结束那种需要的日子。高考终于结束了，我也总算可以松一口气，不再时刻为考试做准备。
　　我觉得我今天发挥得还不错，起码明显能感觉到自己不是在乱写。昨晚写完日记我还是失眠了一阵子，但万幸最后睡着了。
　　早晨醒来时感觉没有那么悲观，走进考场好像是在做梦一样，有一种难以形容的轻盈。考完之后，杨璟和徐嘉远他们在门口接我，我们坐车去吃饭，和每一次我大考结束一样聊了过去和未来，今天还聊了聊现在。
　　杨璟说，无论结果如何，当下的生活才是最真实的，更何况我迎来的是一次漫长的假期。她希望我在结果出来前的几个月能获得真正的放松。她似乎早就知道我会将这三个多月视作一次漫长的等待，在我没有开口之前就给出了我需要的答案。她太了解我，这让我觉得很幸福。
　　我和简寒约好了打游戏的时间，他看起来比刚辞职时状态好多了。他说自己找了一个有趣的工作，虽然没有挣很多钱，但压力小，时间也能刚好平衡工作和生活。我很为他高兴。
　　他说按部就班地学习工作那么久，没想到现在才开始真正探索自己喜欢做什么。徐嘉远说这也是很多人的人生问题，而简寒从现在开始探索一点都不晚。我十分赞成。
　　晚上回家之后就开始收拾备考以来用的书本和文具，东西放了一整箱，全部都堆在沙发后面。这些东西如果要搬家肯定是要丢掉的，因为我很确定自己不想再高考一次了。
　　但晚上收拾的时候还是有点不舍，可能是才结束的余威仍在，过去的日子也并非随意就能割舍的东西。
　　收拾完已经很晚了。其实还有很多东西我都想整理出来，家里堆着很多已经不再使用却还有意义的物品，考虑到搬家的可能性，我不想到时候匆匆忙忙地收拾。但无论有什么事，还是之后再说吧，我实在太累了。
　　周六
　　考试已经结束好几天了，这些天来一直在适应休息的新节奏。自从没有睡觉的压力之后，我失眠的次数越来越少了，但偶尔的晚起和熬夜还是让我的作息有往后推的趋势。
　　我想我很快就会回归原本那混乱的作息模式。我不排斥那样的睡眠，但现在还是会想，如果这成为我长久的睡眠习惯，那未来要读书，就又得把自己置身于痛苦之中。但我已经尝试过那么多次也没办法改变作息，这让事情变得难以处理。好在到了如今的地步问题也并不急切，我的确需要这样的自由来休息。
　　今天写日记是因为去看了柳医生。上周去的时候，柳医生让我考完试再来找他一次，但我拖延了几天，主要是不知道说什么，感觉自己没有什么紧迫的问题。而且关于未来、不确定、焦虑这些老生常谈的话题，频繁地谈论已经让我有些厌烦。
　　但我还是预约了今天的见面。中午醒来就去了诊所，柳医生让我谈谈考完试的感受。我说感觉还算平静，就像是完成了流程一样，中间没有出差错，也没有意外发生。
　　一开始是松了一口气，之后就没有特别的感觉了。柳医生说这是好事。他说我对失败的敏感远大于成功，当我没有感到过分的敏感时，或许成功就会逼近。
　　柳医生的乐观感染了我，我也意识到自己这一次对结果不再感到过分的焦灼了，对于未知似乎也不再那么恐惧。我跟柳医生说，这可能是过往的经历提升了我的耐受力。柳医生说这就是成长的具象体现。艺考这个选择已经改变了我，而且带来了积极的影响，我如今的平静就是证明。
　　我很高兴，但也没有那么高兴。积极的影响都是回过头来后知后觉，而我在整个过程中感受更多的还是消极情绪和负面想象，很多回忆都绝对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我的平静来自成长，但这成长是汹涌的疼痛。我获得的增益只是提升了对负面情绪的耐受能力，因为如果不这样做，我只怕早就被打垮，站不起来了。
　　我这么和柳医生说，他告诉我，我之所以能说出现在这样的话，就证明了我不光提升了忍受的能力，也学会了如何正确看待生活，如何解决问题，如何面对风险，他很为我骄傲。
　　柳医生的赞扬让我有点说不出话，但第一个反应还是想反驳，随后才慢慢意识到，柳医生说得是对的。
　　自从我开始来看他之后，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真诚地表达对我的赞扬。他了解我，分析我，他的判断是有说服力的。我只是不敢相信自己变得成熟、获得了成长，我总是下意识看低自己。但现在我是否也可以堂堂正正地肯定自己一次呢？之前我觉得我无法接受自己，现在我是否可以尝试去接受自己呢？或许我会试一试。
　　柳医生说艺考的决定改变了我，此话不假，但改变我的并非这场考试的结果。目前看来我有很大的可能性读顶尖的美院，这是之前的我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但现在我却可以更冷静地看待这件事了。
　　即使我真的成为了美院的学生，我也依然是我，要面对我的问题，要对付我的恐惧。正如失败不会否定我是谁，成功也不会让我镀金，变得高高在上。
　　我能拥有这样的结果只能说明一点：我即将要过这样的生活。至于我是否配得上，这是未来的问题。而现在我能做的，就是好好休息，做好准备，迎接那个未来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