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尧的备考日记》榆迟

52、第 52 章 第三十三周

　　周三
　　这周日就开始高考了，这几天已经完全没有了学习的心情，一直觉得很焦躁。今天去了柳医生那里，聊的也大多是过几天的考试。这几天最害怕的就是在我为艺考付出了那么多之后，最后却在文化课上栽跟头，这是我不想看到、也难以承担的结果。
　　柳医生觉得这是沉没成本在作祟，我并非无法承受失败，反而是因为已经付出了太多，不想留下遗憾。
　　从概率学上讲，高考失利的可能性非常小，因为要求并不高，我还有功底，即使一两科发挥失常，只要总分够，几乎不会影响什么。
　　但我还是害怕，害怕千万分之一的那个可能性会发生。只要发生了，就好像命运注定我就是考不上，这条路就不是我该走的，我不想看到那样的结果。柳医生分析了一番之后，我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但那焦虑并没有被减弱哪怕一分。
　　没有人能向我保证事情一定会进展顺利，但柳医生说我需要一颗定心丸。这颗定心丸不是用来设置期待的，也不是做出什么保证，或是提前预言结果，它的出现只是为了让我尽可能安稳地度过这临考的最后三天。
　　我不知道那定心丸是什么样的东西。我问柳医生，究竟什么才能让我放心呢，坚信我一定会考上吗？柳医生说是的。
　　我简直不敢置信，我正是因为害怕考不上才会落到这般田地，解决问题的方法却是让我坚信？如果我能做到就不会来这里了。
　　我这样告诉他，我想知道该如何相信这件事。
　　柳医生说，未来的巨大不确定性就像黑洞一样，正以我难以察觉的方式和惊人的速度吞噬着我。与其说我是害怕失败，倒不如说我不敢坚信。
　　因为失败带来的打击即使再痛苦也是意料之中，我习惯对付那样的伤害，可意料之外的失败则完全是另一回事，我或许都没办法接受结果带来的反差，所以我拼命地避免它。
　　和他说我之前无法面对成功一样，我从不回避谈论失败，甚至时刻准备着失败的来临。可是在艺考曲折的过程中接二连三的好消息，开始让我迷茫和空虚，不知道未来该如何进行下去，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没有准备迎接过成功的可能性。当它来临时我当然会晕头转向，甚至试图用失败的模板去解释它，当成功也变成一种失败，我才能找到接受的等式。
　　即使我多么擅长与失败相处，我打心底不想真的失败，这才是矛盾的部分。我既难以面对成功，也讨厌失败，所以大部分时候我都被夹在中间，觉得上不去也下不来。在这被吊起的日子里，我变得什么都不愿坚信，这种对相信的恐惧，才是我焦虑的根源。
　　柳医生说完我已经不知道说些什么了。整个备考期我无数次来到这里，坐在他对面，他抽丝剥茧般地分析着我的问题，一次又一次把答案放在我眼前，我却只是表面理解，依然频繁在同一件事上走进死胡同。
　　今天他的话终于让我开始明白我焦虑的核心。
　　回到家之后我仍不停地思考他的话，成功也好，失败也罢，我都不敢坚信。我看似中立地生活，却并非真的中立，反而像是既要又要。
　　害怕失败，却又怀揣着成功的侥幸；害怕成功，却又不想承受期待落空的痛苦。我在自己的未来选择中没有立场，这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
　　坚信不代表事实，也无法预言未来，但却能带来希望，驱散焦虑，灌注力量。可选择坚信却需要勇气，立场从不是随意站队就能获得的，立场是相信带来的。
　　离开柳医生那里之前，我说我会考上的。柳医生似乎是松了一口气，告诉我他也相信这一点，我实在感谢他。
　　回家之后我和杨璟说了和柳医生见面的情况，我们又针对我的焦虑聊了一阵子，结果还不错。
　　杨璟强调哪怕我在终点线摔了一跤，她也永远不会对我失望，因为坚信代表的是立场而非期待，所以无论结果如何，她始终会站在我这边，陪我一起继续生活下去。她一直都知道我在害怕什么，所以用这种方式也给了我一颗定心丸。和她聊完之后我心情好多了，或许这等待结果的日子也不算太糟吧。
　　周六
　　今天去看了考场，离得不是特别远，但也不近。中午打车过去还有点堵，到地方大概花了半个小时。
　　考场是一所中学，来看考场的人很多，门口堵着，又等了一会儿。六月实在是太热了，学校里面栽了很多树，我们进去之后在树荫下坐了一会儿。我坐着看准考证上的教室，杨璟说是去上厕所，回来手上却拿着两只雪糕。
　　雪糕是巧克力味的，里面有果酱夹心，现在回忆起来也只记得那甜味，冰凉的，有些腻的甜味。吃完之后，还有木棍味的残留。木棍上写着字，依稀记得是什么吉祥话，但我现在已经忘记了。
　　我们在树荫下的长椅上坐着，看着匆匆忙忙的人群。来这里的几乎都是考生，少部分带着家长，不过大部分都是很青涩的面孔。有人会好奇地往我们这边看，我想，我和杨璟应该看起来十分格格不入吧。
　　我第一次高考的时候也来看过考场，是和班上的朋友们约好一起去的。因为考的是体育，所以完全不紧张，嘻嘻哈哈地走个过场，甚至在人家学校的操场上打了一会儿篮球。
　　那个时候的心情，现在实在是难以回忆清楚，不过肯定比现在的我要简单不少。那时候总觉得读了大学一切就等于解放，等于自由，但现在又一次身处相似的位置，却很难再这么想了。
　　我选择的这条路不是轻松的路，即使是我当初选择的那条路，也并不代表着轻松，但它仍是充满希望的。想到未知除了恐惧，其实也有期待吧，期待和杨璟的新生活，期待重返大学校园会有所不同，希望去一个新城市，得到新的生活方式，会觉得过去渐渐远去。
　　现在写这篇日记已经是晚上，我的作息难得到了正常的状态。不同于统考的时候，我其实没有刻意去调整自己的作息，但我昨晚还是早醒了几次。
　　外面下了大雨，狂风吹着玻璃不停地响，但我不是被吵醒的，我想这种情况下我也不可能睡得安稳。不过好在昨晚没怎么睡，我今天又醒了太长的时间，或许我今晚就没精力被焦虑支配而通宵了。即使今天只能睡五个小时，明天也不至于太难过。
　　无论如何，已经走了那么长的路，不管愿不愿意，都会在这两天结束。希望一切顺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