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尧的备考日记》榆迟

22、第 22 章 第十一周（

　　周四
　　最后一个月，今天又没学进去，可以说是一点都没学。我发现我现在不仅难以开始学习，甚至也难以起床、做饭、洗碗。就像一幅画画完一个阶段，我就不想继续画下去了，我现在的生活就像是被切割成了几个部分，每当我完成其中一部分，就不太想继续，这导致原本半个小时就能吃完的饭，我每次都要吃两个小时；三个小时能画完的画，有时甚至要拖两天才能画完，我花了大量时间在所谓的准备上，甚至那也不能叫准备，那段时间里我大部分都在玩手机，直到那种堵塞感蔓延至全身，到了我认为不得不开始的地步。
　　我认为这种拖延，是因为事情背后没有足够强大的信念去驱使。说白了就是不想做。哪怕我的理智觉得我应该去做，但我并不渴望。每当想到即将要做的那件事，我只感到无尽的乏味。
　　杨璟说我陷入了虚无，面对存在主义层面的拷问，这一切有什么意义？这似乎一直都是悬在我心里的疑问，但我从来没有试图去解决它。因为大部分时候我都被痛苦纠缠，而这痛苦并不是虚无带来的，而是来自过去我做过的那些事，以及我即将面对的茫然的未来。
　　当然，身处无数个此时此刻，做着重复了上百次的事情，我也经常感到厌烦。那种厌烦我之前常在杨璟脸上见到。和她一起生活之后我发现，那厌烦的来源正是日常生活的重复，就和我现在经历的一样。
　　杨璟过去那种东躲西藏的生活，甚至是我离开之后她那漫长的等待，都是为了寻找答案，她最终找到了答案，所以她告诉我她终于能享受稳定，因为她已经没有更多的问题，也不再等待什么了。
　　我现在也在找一个答案：我究竟能做什么？这个问题从我开始学游泳之后就占据了我的脑海。可游泳不是我的答案。我如今过的这种生活也是一种等待。我想弄清楚艺术能否成为我的人生道路，如果不能，那我是否还要不断尝试，直到找到属于自己的稳定？这都是不确定的。
　　而我现在也没有刻意强求。经过如此多的思考之后，把目光聚焦在考试结果上，已经不能再带给我什么动力或者打击了。我现在也不会那么频繁地思考这个问题。甚至有时候我醒来，意识到自己今天要做什么，就恨不得希望今天立刻过去，这段日子也立刻过去。
　　但我知道我还没有准备好。无论是冲刺期的训练还是模拟，我都不想以现在的能力走进考场。我觉得我应该做点什么，而不是把时间全都浪费在感到厌烦上。我现在能做的也只有尝试而已，我想从明天开始，我要按照计划行动了。
　　我为之后的生活做了安排。下午杨璟醒来，我就给自己放了半天假。我告诉杨璟，从明天开始我要认真冲刺了。她似乎很久没见过我如此有斗志的样子，就说晚上会留下来陪我。
　　我们点了外卖，看了很多集喜剧，然后在床上又看了一部电影。是一部带点暴力元素的哲学片，杨璟看得津津有味，我也被结局的反转惊到了，看完之后我们讨论剧情和演员，说着说着就开始接吻。
　　冬天有暖气，做完之后我们都热得不行。我本来想等她出来也去洗个澡，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睡着了。
　　我睡了几个小时，醒来时杨璟已经去酒吧了。她给我发了信息，又在床头留了水。我最近总是睡眠格外好，轻易就能睡着，但也很快感到疲倦。我醒来洗了澡，喝了水，躺在床上写日记。写到这句我又困了，不知道为什么。
　　周五
　　今天短暂恢复了备考状态。一整天都没碰VR，吃饭也没超过两小时。但起床还是太慢了，加上起床之后买菜花了些时间，所以即便如此压缩，也只在画板前坐了七个小时，最终以一幅色彩和一幅素描结束了这一天。
　　我想有效的时长只有六个小时，因为我还是没忍住去玩手机。很久没画色彩了，起形就花了一个小时，准备铺色之前就画不下去了，断断续续开始刷视频，最后画了快四个小时才画完。
　　我收尾的时候已经是八点半了。和杨璟打了个视频，她说今天酒吧来了一个探店博主，拍了半天的视频，说要帮她宣传，条件是给她免单。她本来想拒绝，但做决定之前还是给简寒打了电话，问了那个人的账号。没想到对方竟然还是个大博主。在简寒的建议下，她最终还是同意了免单。
　　我想这是件好事，就问她心情怎么样。杨璟说她很惊讶。First Time一直以来做的就是周边生意，之前简寒帮忙打理过一段时间的媒体运营，后来账号就没怎么发过了，这种事还是头一回遇到。但简寒说这是个机会，或许借着大博主的影响力，酒吧能吸引更多顾客，提升知名度，渐渐发展成品牌。
　　杨璟说这些话的时候正坐在吧台，灯光很暗，我透过屏幕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从她的声音里能听出一丝低落。
　　我这才意识到，杨璟或许并不渴望成功，突如其来的流量反而会打破她如今平衡的生活。于是我说，如果酒吧真的火了，却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照顾生意，那也不一定是好事。杨璟很认同我的话，她说她已经不需要赚更多的钱了，酒吧经营本身就够麻烦的，她并不希望工作和生活的重心倾斜到她难以掌控的地步。
　　这几年我也亲眼看到杨璟为了酒吧付出的努力，也知道经营过程中面临的各种困难。杨璟并不喜欢当老板，但她确实在尽自己所能去承担一个老板该承担的责任，可我能感觉到，拥有一家酒吧并没有带给她想要的平静。
　　我多希望自己能帮上她。可我面对手机屏幕绞尽脑汁，也只憋出一句，要不然这个博主的事情，就让简寒帮忙处理吧。
　　杨璟听到我的提议，说这倒是个主意。简寒学的就是传媒，本来就熟悉这个行业，他最近刚辞职，徐嘉远也总在她耳边念叨，说要给简寒找点事做。她越说越觉得可行，就说要去联系简寒，让我早点睡觉，然后就挂了电话。
　　我没想到这个提议真的有用，看到杨璟挂电话时情绪缓和了下来，我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总之，简寒应该会答应的。虽然酒吧以后会怎么发展还不好说，但应该能给杨璟减轻一点负担。等考完试，我就能和杨璟一起在酒吧待到下班，尽我所能多帮点忙。真希望那一天快点到来。当然，我也希望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可以画出最好的成绩。
　　周六
　　过了几天作息规律的日子，还是被一次失眠打破了。前天胃就开始不舒服，昨天一整天都想吐，睡前也是这样。那种感觉卡在喉咙里，让我不自觉地咬紧牙关，然后就怎么也睡不着。我大概失眠了两个小时，醒来已经是中午了。
　　不过想吐的感觉没那么强烈了，我煮了碗面吃，但可能因为起得太晚，我也索性自暴自弃了，抱着手机玩到下午三点多才开始画画。
　　我昨天制定了冲刺计划，现在每天都有明确的任务。这总让我想起之前在画室时的作业。虽然我很讨厌那种被安排的感觉，但它确实是一个很好的约束，能保证我每天的画画时长。无论我开始得多晚，完成所有任务时总是会感到很充实。
　　中途我做了一顿饭吃，其余时间都在画画，大概画了七个小时。我把所有的耐心和专注都给了画画，这让我彻底没了精力再去碰游戏或者VR。空闲时间里我只是不停地刷短视频。醒来后刷了两个小时，写这篇日记前又刷了一个小时。
　　我不会承认短视频能教会我什么，或者带给我怎样的情感体验。实际上我从中获取的感受大部分都是负面的，但它实在太适合用来放空了。刷短视频时我几乎不需要任何思考，也不必专注去理解任何内容，只需要沉浸在最直接、最简单的刺激里。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摆脱对这种感觉的依赖，也许永远都不会。即便我不愿承认，社交媒体早已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
　　今天我把清醒时间里大约八成的份额给了画画。这八成在未来可能是上课，也有可能是上班。作为生活的主线，它不会是刷视频。但社交媒体却永远占据着另外两成的时间，和我剩余的那两成日常生活糅合在一起，渗透进那些难以察觉的缝隙里。
　　我也希望这八成可以留给游戏，或者把它分成两份，四成给工作，四成给游戏。和利益挂钩的事情很难被称为热爱，顶多算是擅长而已。游戏和电视才是我真正热爱的事物。可它们同样需要时间和金钱的投入，我不可避免地要面对生存的命题，不只是物理层面上的存续，更是精神上的自我确认，这是一切的前提。
　　杨璟下午醒来，我们一起吃了顿饭。她跟我聊起昨晚酒吧那件事的后续。简寒果然答应继续管理酒吧的账号，他似乎挺乐意做这件事。距离简寒辞职已经过去几周了，事情还没有得到像样的解决。
　　徐嘉远还在想办法向前公司追讨赔偿。简寒说他已经完全不想和前公司有任何瓜葛，想必他也不知道徐嘉远背地里做的那些事。至于简寒未来会从事什么，现在还完全是未知数。不过我们谁都没有主动去问，简寒还需要再休息一阵子。
　　和杨璟聊起简寒的事，总是绕不开未来这个敏感的话题。在一切都不确定的时候，我们总是避免谈论我考完试后的生活，尤其是考得上还是考不上这个问题。
　　不过我总是默认考不上就去找工作，经常拿工作之后怎样怎样作为前提。杨璟却默认我已经考上了，会说一些上课之后怎样怎样的前提，而且她不会刻意提起这件事。但我知道她从一开始就相信我能考上。
　　她总是告诉我，最难的是做出复读这个决定。可以说从做出决定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和过去的生活划清了界限，步入了人生的新阶段。
　　她这话自然不假。正是因为这个决定，我才能更理性地面对生活中的各种问题。以前的我完全没有步入社会的任何想法，因为恐惧会把所有想要尝试的念头都压下去，但现在我不再时刻感到恐惧了，在为失败做心理准备的这段漫长日子里，我想我已经学会用更中立的眼光去看待生活，这才有了考不上就去找工作的想法。我想不断地尝试，直到找到能给我带来平静生活的方式，直到我可以像杨璟一样对生活感到满意。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以为自己的人生已经结束了。现在，我终于有了重新开始的感觉，这种成长是深刻的，也许也是痛苦的。但哪怕我最终还是失败了，我也知道那不是绝境。
　　周日
　　今天过得格外漫长。但实际上时间也没有那么长，可能是我在画板前煎熬的时间变长了，今天在画板前坐了八个小时，但真正有效的时间估计只有四小时。
　　今天最麻烦的事就是收集各机构的模考和百校联考的题目。我虽然一个都没有参加，但这些都是很珍贵的押题资料，没有这些东西，我自学就像是无头苍蝇。我找了大概三个多小时，又花了一个小时去分类，分完类，看着眼前那一堆等着被画的题目，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整个上午就干了这一件事。下午在杨璟快要醒来之前去做饭。画画前先在电饭煲里蒸上了米饭，米香飘了一屋子。弄完那些难缠的题目之后已经饥肠辘辘，本来想炒菜吃，但因为太饿了就直接做了蛋炒饭。
　　我做好饭的时候杨璟也醒了。我们一起吃了饭，然后她就匆匆忙忙去酒吧了。周末往往是一周中最忙的时候，杨璟说那个博主果然推荐了酒吧，这几天更是忙得不可开交。我想去帮忙，但杨璟强烈拒绝了，她是不想让我耽误冲刺的时间。但当我重新坐回画板前，面对空白的纸页，心里想的却是，自己坐在这里才是真正的耽误时间。
　　但秉持着不放弃的原则，即使效率低到了极点，我还是坐到了凌晨两点。实在是困得不行，才洗了澡上床。
　　杨璟本来应该在这个点下班，但刚才打视频过去，却发现酒吧里仍然人满为患。我见不到杨璟，帮不上她的忙，画画也是一团糟，所以整张脸都写满了愁容。杨璟被迫营业，透支自己的自由时间去赚她不想赚的钱，也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我们在镜头前对着叹气。杨璟说着熬过这段时间就好了。我们互相安慰了几句，就匆匆挂了电话。
　　即使她自己的生活也运转得勉强，她也不想挫伤我的动力。但我何德何能，配得上她的这份理解？
　　如今我已经不去想结果会代表什么了，只想在考试来临之前能发挥出还算过得去的成绩。可面对我目前的进度和效率，我感到的只有提前到来的失望和深切的怀疑。
　　我不想让杨璟失望，我想让她发自内心地为我感到高兴。我也想做点什么去证明自己。眼下的考试是最接近的选项，而省考仅仅只是第一关。如果我要走这条路，战线必然会被拉得很长。我在自己身上投注的怀疑和焦虑只会越来越强烈。
　　又想了太多。本来这篇日记写下第一句话时就困得眼皮都睁不开了，却还是写了这么多。忧虑是真的，但疲惫也是。我想我还是先睡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