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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风隔千程 父母轮番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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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被层层叠叠的高墙、父母的视线、世俗偏见牢牢遮住,蝴蝶被困在密不透风的囚笼里,就连短暂栖于晚风、喘息片刻的机会,都在一点点被剥夺。
办公室的木门隔绝了走廊中所有的喧闹,纸巾吸走小蝶不停滚落的眼泪,却吸不尽她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力。
严淑琴看着她攥得发皱的纸巾,指尖微微发沉。
她教过一届又一届学生,见过懵懂暗恋,见过叛逆争执,唯独没见过这样小心翼翼、连心动都要躲在阴影里、还要被至亲步步紧逼的孩子。
“小蝶,我会和校领导报备,尽量限制你父母无报备入校探视,可我没办法彻底拦住他们放学在校门口等着。”严淑琴放轻语调,指尖落在云缚蝶单薄的肩头,“你如果实在难熬,课间来办公室坐一会儿,这里至少不会有人盯着你。”
云缚蝶垂着头,睫毛湿成一缕一缕,轻轻摇了摇:“没用的老师,放学是躲不开的。”
她话音刚落,预备铃尖锐响起,撕碎室内短暂的平静。
严淑琴松开手,看着她擦干净脸颊、强行压下哭腔走出备课室,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卷走的枯叶。
刚拐进教室走廊,云缚蝶一眼就看见教学楼一楼大门口,云振山推着家里那辆掉漆老旧电动车,人靠在车身上,一双沉冷的眼睛直直锁定三楼教室窗口。
他家条件拮据,买不起私家车,平日里出行全靠这辆骑了多年的二手电动车。
他根本没有离开,刚才和严淑琴谈话不过是提前铺垫,他要守在这里,亲眼盯着云缚蝶一整节课的一举一动。
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云缚蝶下意识加快3脚步冲进教室,径直坐到靠窗内侧的座位,刻意把书本高高摞起来,挡住窗外能照进来的视线。
她不敢往斜前方看——楚肆的座位就在斜对角,两人仅仅隔了三排课桌,可只要她偏过头,窗外云振山的目光就能精准捕捉到这个动作。
以前课间,两人尚且能借着传作业本短暂对视一眼,如今的她,连抬眼的勇气都没有。
整节课四十分钟,她脊背绷得笔直,目光死死钉在课本印刷的文字上,耳朵却分神留意楼下的动静,生怕听见父亲推门上楼的脚步声。
楚肆隔着几排课桌,余光牢牢锁着那个缩在书本后的单薄身影。
她能看见云缚蝶指尖反复摩挲书页边缘,指腹泛白,全程没有一次抬头,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
心底翻涌的躁意几乎要冲破皮肉,她清楚楼下那道阴影是谁,可她不能起身,不能走过去,甚至不能递一张写着安抚话语的纸条,因为这会害了爱人。
程疏辞坐在两人中间一排,将这无声的煎熬尽收眼底。
他趁着老师板书的空档,悄悄撕下半张草稿纸,写下一句“下课我帮你挡窗边视线”,折成极小的方块,轻轻推到云缚蝶桌角。
云缚蝶瞥见字迹,鼻尖又是一酸,只能指尖轻轻把纸条压在课本下,不敢展开细看。
阮星趴在后座,急得抓心挠肝,她的人脉遍布整栋教学楼,能管住私下嚼舌根的学生,却管不住停在校门口的云振山。
她偷偷掏出手机,给楚肆发消息:【等下下课我堵在走廊,把小蝶爸爸的视线引开,你千万别过去和小蝶搭话。】
楚肆指尖划过屏幕,只回了一个字:【好。】
简单的一个字,藏着压垮人的无力。
她能摆平校外街头所有寻衅的人,能怼走所有恶意造谣的同学,可她对抗不了一辆停在楼下、随时能上来窥探的人,对抗不了拥有随时入校权限、手握管束名分的双亲。
下课铃一响,走廊瞬间喧闹起来。
阮星拎着水杯快步冲到一楼窗边,故意和传达室阿姨说笑,刻意挡住云振山望向三楼的视线。
程疏辞起身走到云缚蝶桌边,借请教习题为由,稳稳站在她靠窗一侧,用自己的身形隔绝窗外投来的目光。
楚肆坐在原位没有动,只是微微侧头,隔着人群远远望向云缚蝶的方向。
两人视线堪堪相撞一秒,云缚蝶猛地低下头,飞快错开目光,像是撞见什么不能被外人窥见的错事。
短短一秒对视,却像隔着万重山海,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半句都不能说出口。
云振山在楼下看得不甚清晰,却依旧不肯离开,掏出手机拨通孟寒的电话,语气冷硬,声音顺着风飘上三楼,恰好落进窗边云缚蝶的耳中:“你下午抽空过来,我俩轮班守着,别让她和那个楚肆有半点接触。”
冰冷的字句砸进耳朵,小蝶浑身轻轻发颤,指尖死死掐住桌沿。
原来所谓的管控,从不是一时兴起,是父母早就商量好的、无休止的监视。
一整节课间,云缚蝶埋着头,不敢抬头,不敢张望,连起身去卫生间都要等程疏辞陪在身侧,避开楼下窗口的视野。
楚肆全程没有靠近,只是安静坐在座位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笔杆,眼底翻涌的暴怒与心疼无处宣泄,只能尽数压在心底。
午休时分,学生大半涌向食堂,教室只剩寥寥数人。
孟寒提着保温桶走进教学楼,没有走正门,直接从侧楼梯绕进教室,径直走到云缚蝶桌边,目光扫过全场,刻意停顿在楚肆身上几秒,才缓缓看向自家女儿,语气带着假意温和的敲打。
“妈给你炖了汤,最近心思别放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好好读书。”
她言语间的指向直白得毫不掩饰,教室里剩下的几个同学纷纷侧目,细碎的打量落在云缚蝶身上,难堪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孟寒放下保温桶,她没有立刻离开,就站在课桌旁守了十几分钟,直到上课铃响起才缓步离开,临走前还特意瞥了一眼楚肆的方向,警告的意味不言而喻。
等到孟寒身影彻底消失在楼道,云缚蝶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眼眶瞬间红透。
她不敢哭,只能死死咬住下唇,把所有委屈咽回肚子里。
楚肆终于忍不住,起身想要走过去,刚迈出两步,程疏辞快步拦住她,轻轻摇头:“他爸在楼下还没走,现在过去,小蝶回去只会被加倍盘问。”
楚肆脚步顿在原地,硬生生收回动作。她望着那个缩在座位上、孤立无援的身影,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上气。
她想护好自己的小蝴蝶,可四面八方都是困住蝴蝶的囚笼,她连伸手触碰都做不到。
放学铃声响起,学生潮水般涌出教学楼。
云振山早已守在校门正中,站在人群最显眼的位置,目光精准锁定走在人群里的云缚蝶。
孟寒站在他身侧,两人一左一右,直接拦住她的去路,当着往来同学的面,伸手夺过她肩上的书包,当场翻找里面的笔记本、纸条。
云缚蝶手足无措站在原地,周遭路过的同学纷纷驻足观望,指指点点。
她下意识往人群后方看,楚肆就站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眼底满是焦灼,却不敢上前半步。
只要她靠近一步,父母便会抓住把柄,往后的监视只会变本加厉。
云振山翻完书包,没有找到和楚肆相关的痕迹,脸色依旧沉冷,拽住云缚蝶的手腕就走:“今天开始,放学必须立刻回家,不准在校多停留半分钟,周末锁在家里,不准出门。”
她被拽得踉跄,回头望向梧桐树下的楚肆,眼底蓄满泪水,嘴型无声动了动,是一句无声的“阿肆”。
突然!
阮星快步上前拦在云振山老旧电动车前,脸上堆着恰到好处软和恳切的笑意,刻意搬出自家安稳体面的家境,给足了对方台阶:“云叔叔,我和小蝶是最要好的闺蜜,我爸妈一个是律师、一个是医生,常年在外忙工作,偌大一套房子就我一个人住,安全又清静,可我一个人又嫌寂寞。您看能不能让小蝶来我家住几天,我俩正好搭伴学习,也能互相照应。”
云振山攥紧电动车生锈的车把手,眼底翻涌着浓烈抵触,心里清清楚楚,阮星父母的体面工作,恰好反衬出自家拮据窘迫的光景,他骨子里的自卑混着偏执,半点不愿让女儿长期待在这样家境悬殊的人家。
可校门口挤满往来驻足观望的学生,人来人往,若是当众直白回绝,反倒显得他刻薄狭隘、不通人情,碍于外人眼光,他不敢当场撕破脸面。
只能硬生生压下心底的不悦,扯出一层浮于表面、皮笑肉不笑的温和模样,放缓声调摆出长辈客套的姿态,委婉堵死所有机会:“谢谢你小姑娘,有心了,改天再说吧。家里还有一堆家务等着小蝶搭手,这阵子实在走不开,等往后清闲些,我再让她抽空去找你玩。”
阮星见他刻意回避话题,心里清楚对方是碍于家里清贫、怕欠下人情,不肯松口,依旧不死心往前半步,放软嗓音贴心补了一句,打消他最在意的开销顾虑:“叔叔您不用顾虑吃住花销的,家里三餐、房间都空着,我不会收小蝶一分钱,纯属是想陪着她散心学习,您不用有负担。”
这句贴心宽慰反倒戳中云振山藏在深处的窘迫自尊,脸色微僵,客套的笑意淡了大半,却依旧不能当众发作,只能草草摆了摆手敷衍应付,不愿再多聊半句:“不必麻烦你,我们家里自有安排。”
话说得客气周全,字字句句全是推脱,半分商量余地都没有。
不等阮星再接话,他立刻拧动车把手,蹬动踏板推着老旧电动车侧身绕开拦路的阮星,一刻不愿多停留,载着后座的孟寒和失魂落魄的云缚蝶,顺着街边小路扬尘走远。
楚肆牢牢钉在原地,指尖攥到出血,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单薄身影被拉上电动车后座的云缚蝶。
阮星走到她身侧,低声叹气:“我明天去和门卫阿姨说,尽量拦着他们无报备上楼,可校门口堵人,我们一点办法都没有。”
程疏辞安静站在一旁,轻声附和:“我会把整理好的课堂笔记放在严老师办公室,小蝶课间可以去取,不用刻意碰面。”
楚肆久久望着电动车消失的路口,晚风卷着傍晚的凉意吹在脸上,却驱不散心底翻涌的寒凉。
以前她总以为,只要足够强硬,就能为小蝴蝶挡下所有风雨,直到此刻才看清,来自至亲的枷锁,是她无论如何都闯不碎的牢笼。
另一边,云振山蹬着老旧电动车往前驶,全程冷着脸一言不发,车身颠簸得后座的小蝶坐不稳,只能死死攥住单薄的书包带。
孟寒挤在小蝶身侧,一路不停念叨交友分寸、读书前程,字字句句都在刻意贬低楚肆,一句接一句逼她亲口承诺,往后再也不跟对方有半分往来。
狭小的车厢没有半点透气空间,冷风顺着车缝钻进来,刮得云缚蝶脸颊发僵,耳边全是母亲无休止的数落,连一句辩解的余地都不肯留给她。
回到家中,大门“咔嗒”一声落锁,像是彻底封死了最后一丝透气的出口。
云振山径直拿走云缚蝶的手机,锁进书房抽屉,冷声丢下一句禁足令:“这一周不准踏出家门半步,好好反省心思不正的问题。”
她独自站在空旷客厅,窗外暮色沉沉,没有晚风,没有天光,没有能短暂躲藏喘息的角落。
学校里尚且有严淑琴、阮星、程疏辞悄悄照拂,回到这个名为家的囚笼,她孤身一人,连一句想念都无处诉说。
她走到窗边,望向远处云城二中教学楼的方向,遥遥分辨出楚肆教室那扇窗口,心底漫开无边无际的迷茫和酸涩。
风与蝶,虽一墙之隔,一路之遥,却隔着永远跨不过去的千山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