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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家音压蝶,风怒难言 云振山入校 ...

  •   昨天路灯下那番拉扯像一根淬了微凉晚风的细银针,整夜细密扎在云缚蝶心口最软的地方。
      她蜷缩在单薄被褥里翻来覆去,窗外沉沉夜色漫进窗棂,将整间屋子裹成密不透风的茧。
      她是那困在茧中、连振翅都怕惊扰旁人的蝴蝶,一点微光便足以让她贪恋到不顾一切,可那束光如今悬在摇摇欲坠的钢丝上,只需家人轻轻一扯,就会彻底湮灭。

      天光微亮时她才勉强阖眼,不过片刻又被心底翻涌的惶恐拽醒,抬手抚上眼底,一片浓重的青黑铺开来,像一层洗不掉的灰雾,牢牢覆住她本该温顺柔和的眉眼。

      她清清楚楚记得楚肆昨夜那句掷地有声的承诺——若是瞒不住,便索性公开,所有风雨由她一力承担。
      那句话滚烫赤诚,像一团跃动的星火,短暂烘热了她长久寒凉的心脏。可根植在骨血里的自卑与恐惧,从来不会单凭一句承诺就轻易消散。

      父母那冷硬刻板的脸、往日里动辄贬低训斥的刻薄话语、上次云振山一路尾随她回家时阴沉如暴雨前夕的眉眼,一幕接一幕在脑海里循环往复地放映,像循环播放的冷调默片,没有一句话,却压得她胸腔闷胀发堵,每一次吸气,都裹挟着细碎尖锐的疼。

      她不怕操场上三三两两窃窃私语的流言,不怕旁人投来探究又带着几分嘲弄的打量,不怕尹星眠坦荡直白的心动带来的酸涩落差。
      她唯独恐惧,生养自己的至亲,会亲手掐灭她灰暗人生里仅存的一束天光。
      那束光是楚肆,是她跌跌撞撞十七年,唯一主动奔赴、唯一愿意停靠的温柔归处。

      清晨踏入云城二中校门的那一刻,晨风吹起她额前细碎的发丝,她下意识抬眼,望向楚肆平日里总慵懒倚靠的三楼窗台。
      那里空空荡荡,没有那道冷冽挺拔的身影,没有支在窗沿的黑色水笔,连窗边常放的半瓶矿泉水都不见踪迹。

      心底骤然一空,像是揣在怀里温热的一小块糖,骤然跌落在冰凉水泥地上,瞬间碎成无法捡拾的粉末。

      她脚步下意识变得缓慢,目光黏在那扇空窗上短短半秒,又慌忙狠狠收回,指尖死死攥紧帆布书包的背带,布料勒进掌心,留下几道浅浅发白的印子。
      她逼着自己加快步伐往前走,不敢再多做半分停留。

      她们坚守了数十日的半步距离,在今日无形之中,被一道名为家庭的鸿沟,拉扯得无限遥远,远到仿佛两人从来只是毫无交集的陌生人。

      阮星早早守在教学楼一楼楼梯转角等她。
      往日里总是鲜活跳脱、眉眼亮得像盛满星光的小通神,此刻眉宇之间蒙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像被厚重乌云遮蔽的晴空,半点鲜活气息都寻不见。
      她看见云缚蝶单薄的身影出现在楼道入口,立刻快步迎上去,刻意压低了声线,避开四周来往穿梭、嬉笑打闹的学生耳朵,语气里裹着藏不住的焦灼,连尾音都微微发颤。

      “糟了,小蝶,你爸爸又来了。”

      阮星顿了顿,生怕一句话直接击溃本就脆弱不堪的小姑娘,又放慢语速,补充上最磨人的设定,字字句句都往云缚蝶最恐惧的地方戳:“你也清楚,你父母从来不受校园门禁管束,学校上下没人拦他们,不管是上课、课间还是午休,随时都能直接进出教学楼,今天他只是顺路过来,就直接闯进严老师的办公室谈话,现在整栋传达室的工作人员都在私下议论这件事。”

      短短一段话,像一块浸了冰水的巨石,骤然重重砸落在云缚蝶头顶,此刻,她的心都沉入谷底。

      浑身血液仿佛一瞬间全部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急速褪去,四肢百骸刹那间失了温度,手脚冰凉得像是浸在深秋刺骨的冷水里。
      双脚牢牢钉在原地,动弹不得,耳尖嗡嗡作响,周遭喧闹的说笑声、奔跑的脚步声、楼道里桌椅挪动的声响,全部沦为模糊扭曲的背景噪音,天地之间,只剩下阮星那句“随时进出教学楼”在耳边反复回荡。

      她早该彻底清醒。

      云振山、孟寒从来没有被校园规则束缚过。别的学生家长想要入校探视,需要提前报备、登记身份、由老师亲自接引,可她的父母不一样,校方碍于两位长辈的撒泼、耍无赖,向来对二人放行无阻。
      他们可以毫无预兆地出现在教室窗外,静静站在玻璃外侧,自上而下审视她每一节课的一举一动;可以借着送衣物、送早餐、送书本的由头,径直闯入教室,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打量她身边往来的每一个人;想找班主任约谈更是无需提前预约,随时随地都能堵在办公室,将自己所有偏执的揣测全盘托出。

      从前她总心存一丝微弱的侥幸,想着只要自己足够隐忍、足够藏好心底汹涌的爱意,和楚肆时时刻刻保持疏离客气的距离,就能避开父母的窥探,悄悄守住独属于两人的片刻温柔。
      可如今她才幡然醒悟,这份侥幸从头到尾,都只是她自欺欺人的幻影。
      只要父母起了疑心,整片校园,没有一处能让她安心喘息的角落。

      程疏辞紧随其后,缓步走到两人身侧。他手里捏着两份整理得工工整整的课堂预习讲义,纸张边角被指尖反复摩挲,微微起了褶皱。
      素来温和清浅的眉眼间,此刻也覆上一层浓重的忧心,他放轻语调,将方才路过办公室门外偷听到的对话,一字一句转述出来,每一个字都精准撕开云缚蝶仅存的一点期盼。

      “我刚才以借送作业的名义,从办公室窗沿外路过,听得一清二楚。你父亲语气特别强硬,说你最近整日心思涣散、成绩起伏不定,根源全在于交朋友没分寸。他勒令严老师立刻调整全班座位,把你和小肆两个人彻底隔开,以后课间休息、集体跑操、文体活动,全部不准你们再有任何接触。他放狠话,说以后会和你妈轮流抽空来教室窗边盯着你,从根源上杜绝你们私下往来的所有机会。”

      瞬间,窒息感如同细密柔软却牢不可破的蛛网,从四面八方缓缓收拢,紧紧裹住云缚蝶单薄的身躯,胸腔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抽干,连大口呼吸都变成一件艰难奢侈的事。

      旁人隐秘相恋,尚且能寻到天台、僻静林荫小路作为短暂喘息的避风港,可她没有。
      教室窗外、走廊拐角、操场看台、天台入口,随处都有可能出现父母监视的视线,她如同一只被四面牢笼困住的蝴蝶,翅膀还未完全舒展,就已经被层层枷锁捆缚,连片刻逃离压抑、安放心事的角落,都彻底消失无踪。

      阮星看见她骤然惨白失魂的脸色,眼底飞快漫上一层心疼,连忙伸手轻轻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胳膊,掌心传递过去一点微弱的暖意,小声柔声宽慰,试图缓解她濒临崩溃的情绪。

      “小蝶,你先别慌,严老师心里清清楚楚你的处境,那天天台的事她全部看在眼里,心底一直心疼你,不会一味顺着你父亲的话强硬为难你。我等下找个老师巡班的空档,溜到办公室旁悄悄听听里面的动静,有任何转机第一时间过来告诉你。”

      “没用的。”

      云缚蝶的声音轻得像一缕即将被晨风吹散的薄烟,裹挟着化不开的无力与疲惫,微微垂落的眼睫簌簌轻颤,落下一片浓重的阴影,盖住眼底翻涌的潮湿。

      “我爸爸的性子,我比谁都清楚。他一旦下定主意,没有任何人能劝动分毫。何况他本就拥有随时入校监视我的便利,经此一事,往后只会来得更加频繁,不会给我半点喘息的空隙。”

      从小到大,但凡她生出半分顺从本心的喜好,但凡她不愿顺着父母规划好的轨道往前走,换来的永远是无休止的贬低、长达数日的冷暴力,或是没收手机、锁在家中断绝一切外出机会作为要挟。
      长久以来的打压与控制,早已在她心底刻下根深蒂固的恐惧,她不敢奢望父母会心软,不敢奢求他们能理解少女之间纯粹赤诚的心动。

      如今她藏在暗处、不敢公之于众的爱恋被云振山察觉,等待她的,只会是变本加厉的管控与束缚。

      三人静静立在楼梯拐角,各自心底压着沉甸甸的心事,无人留意不远处教师办公楼的办公室窗边,严淑琴正站在桌前,面对着面色沉冷的云振山,眉宇之间爬满左右为难的疲惫。

      那天黄昏天台,她偶然驻足,亲眼目睹两个少女紧紧依偎、互诉隐秘心事的模样之后,便默默将这个五人共守的秘密藏在心底,从未向任何人吐露半分。
      她心疼小蝶半生缺爱,在冰冷压抑的原生家庭里长大,好不容易才遇见一个愿意拼尽全力护住她所有伤痕、满心满眼只有她的楚肆;她也清清楚楚看穿楚肆看似桀骜冷戾的外壳之下,藏着极致细腻温柔,所有锋芒,从来都只为替小蝶抵挡世间所有恶意。

      可她身为班主任,面对手握随时入校探视权限、态度强硬不肯退让的学生家长,她受校方规则束缚,根本无法一味偏袒、强硬阻拦对方的诉求。

      “云先生,小蝶只是单纯和同学互相照应、彼此扶持,并没有您凭空揣测的越界行为。如果是强行拆分二人座位,您又频繁入校站在教室窗外监视,长时间下来,会给孩子造成难以修复的巨大心理负担。”

      严淑琴放缓语调,语气温柔克制,耐着性子一遍遍地劝解,试图消解云振山心底偏激狭隘的偏见。

      云振山蹙眉,指尖重重叩击在实木办公桌边缘,发出沉闷厚重的声响,面色沉得像暴雨来临前昏暗压抑的天际,语气里没有半分可以转圜的余地,每字每句都带着强势的压迫感。

      “我是她的亲生父亲,我有管束她人生全部的权利。楚肆在校内风评杂乱,性子桀骜不受管束,迟早会带坏我心思单纯的女儿。学校门禁于我形同虚设,以后我和她妈会轮流抽空来教室外盯着她,座位必须立刻调换,平日里课间不准她们多说一句话。若是再让我亲眼看见二人靠近交谈,我会直接找到校领导,申请给云缚蝶调换整个班级。”

      他从头尾都没有半分顾及女儿的半分情绪,仅仅凭自己片面主观的偏见,就要亲手硬生生拆开支撑云缚蝶熬过无数灰暗日夜的唯一一点暖意,仿佛那束光是沾染尘埃的毒刺,必须连根拔除,才能顺他心意。

      办公室门外的走廊立柱之后,云缚蝶一字不落地听完了这番话,浑身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单薄的肩头抖得如同秋风里摇摇欲坠的枯叶。

      她太清楚云振山说到做到的性子,以后孟寒也会跟着频繁踏入校园。
      或是提着保温桶、抱着外套闯入教室,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目光锐利地扫过她身边每一个往来的人,借着关心她冷暖温饱的由头,字字句句旁敲侧击,敲打她远离楚肆;或是放学校门口早早等候,一把夺过她的手机,当场翻看全部聊天记录、相册文件,只要捕捉到半点和楚肆相关的痕迹,当晚等待她的,就是密闭卧室里数日无人搭话的冰冷死寂。

      楚肆恰好从走廊尽头走来,远远便望见立柱后云缚蝶惨白失魂、摇摇欲坠的单薄身影,又透过办公室玻璃窗,瞥见云振山冷硬紧绷的侧脸,一瞬间便将前因后果全然洞悉。

      她心底压抑已久的戾气骤然翻涌上来,如同积蓄许久的山洪,险些冲破所有克制。脚步下意识往前迈,想要径直推门走入办公室,替她的小蝴蝶拦下这份无端的苛责,却被身侧的程疏辞快步上前,稳稳抬手拦住了她。

      “别进去。”程疏辞压低嗓音,语气沉稳冷静,字字句句都戳中眼下最现实的僵局,“他本就抓着你们两个人往来这件事大做文章,你现在贸然露面,只会坐实他口中‘楚肆带坏缚蝶’的说辞,以后小蝶只会被看管、监视得更加严苛,连一点喘息的机会都不会再有。这是你想要的吗?”

      楚肆攥紧垂在身侧的手掌,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皮肉,细微的刺痛却压不住心底铺天盖地的无力暴怒。

      她能摆平校园里所有嚼舌根、散播恶意流言的学生,能替小蝴蝶挡下校外街头所有无端的刁难,能凭一己之力隔绝绝大多数世俗恶意。
      可……她对抗不了不受门禁约束、随时随地能闯入校园、时时刻刻监视小蝶一举一动的双亲。

      在外人视线之下,她只能硬生生压下所有汹涌情绪,刻意调转视线,目光落在走廊另一侧的宣传栏上,装作与云缚蝶素不相识、毫无瓜葛的模样,两人隔着整条宽阔走廊遥遥相对,连一丝带着安抚意味的目光,都不敢明目张胆地递过去。

      仅仅一墙、一段走廊的距离,却像横亘着一道无法跨越的万丈深渊,将两颗紧紧相依的心,硬生生隔绝在两岸。

      阮星望着两人遥遥相望、却连靠近半步都不敢的模样,心底酸涩得发胀。
      她是消息遍布全校的小通神,能够顺藤摸瓜查到所有造谣生事的匿名学生,私下敲打平息恶意流言;能够替两人避开巡查老师、制造短暂独处的空隙。
      可面对手握随时入校探视权限、受校方礼遇的学生家长,她纵有再多人脉,也半点办法都无从施展。

      严淑琴送走面色依旧沉冷的云振山,踏出办公室大门的瞬间,一眼便瞥见楼道立柱后失魂落魄、眼眶泛红的云缚蝶。
      她轻轻走上前,抬手轻轻拉住小姑娘冰凉的手腕,将她带到一间空无一人的备课室,反手关上房门,隔绝外界所有嘈杂声响,眼底再也藏不住满溢的心疼与怜惜,不再刻意隐瞒自己早已洞悉一切的事实。

      “那日黄昏天台,你们相拥谈心的画面,我全部看见了。”

      短短一句话,瞬间击溃云缚蝶长久以来拼命硬撑的心理防线。
      积攒了数日的委屈、惶恐、绝望、无助,在这一刻尽数崩塌,温热的眼泪再也不受控制,顺着苍白的脸颊,一滴滴重重砸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严老师,我从来没有做错任何事,可我爸妈随时随地都能冲进学校,站在窗外盯着我,我连偷偷靠近她、和她说一句话,都做不到……”

      严淑琴从桌面抽来干净纸巾,轻轻递到她手中,指尖温柔地拍了拍她颤抖的后背,语气温柔,却又藏着无可奈何的疲惫。

      “我明白你的心意,也看得出楚肆对你是毫无保留的真心。但你的父母拥有随时入校探视你的权限,校方很难强硬阻拦。我只能尽量缓冲,没法彻底隔绝他们对你的管控。”

      没有任何人能给她一个万全的解法。

      天光被层层叠叠的高墙、父母的视线、世俗偏见牢牢遮住,蝴蝶困在密不透风的牢笼里,连短暂栖落晚风、喘息片刻的机会,都在一点点被剥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家音压蝶,风怒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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