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画像 把袍子举起 ...
-
十年一度的玉牒重修,礼部循例请旨,命画师为皇子绘像。
赵昀被领到偏殿时,沈京已经在等他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湖蓝色的褙子,头上戴着一套银镶玉的头面,耳朵上坠着两粒小小的珍珠,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像一弯倒映着天空的湖水。
赵昀一进门就看见了,脚步顿了一顿,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过去,行了个礼。
“母妃。”
沈京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头微微皱起来。
“这衣裳谁给你挑的?”
赵昀低头看了看自己——藏蓝色的袍子,领口和袖口镶着黑色的滚边,腰间束着一条墨绿色的绦带。
“张氏。”他说。
沈京叹了口气,那声叹气里全是“果然如此”的意思。
她对翠屏说:“去把我柜子里那件月白色的袍子拿来,就是前些日子刚做的那件。”
翠屏应声去了。
不多时拿来了,是一件月白色的袍子,料子是上好的云锦,在光线下会泛出淡淡的银光,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暗纹,不仔细看瞧不出来,仔细看才知道精致。
“换上。”沈京把袍子递给他。
赵昀接过来,手指触到衣料,滑得像流水,凉丝丝的。
他没有动。
沈京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在这里换?”赵昀的声音很小,耳朵尖红了一点。
沈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有一点点的揶揄,像是在说“你才多大,还知道害羞”。
“去屏风后面。”她朝角落里那架紫檀木屏风抬了抬下巴。
赵昀抱着袍子去了屏风后面,窸窸窣窣地换衣裳,月白色的袍子穿在身上,衬得他的脸更白了,白得像上好的瓷器,配上那双眸子——那眸子随了他的生母赵昭仪,颜色比寻常人要深一些,几乎接近黑色。
他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沈京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停在他脸上,定住了。
赵昀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垂下了眼睛。
“转一圈。”沈京说。
赵昀转了一圈,袍角扬起来,月白色的布料在光线下泛起银色的波纹,像月光下的水面。
沈京没有说话。
但她看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以前那种“看一个孩子”的眼神,而是一种新的,赵昀从来没有在她眼睛里见过的眼神——像一个人在端详一幅画,发现这幅画比想象中好看得多,好看到让她意外,让她不得不重新打量。
“行了,去吧,画师等着呢。”
赵昀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沈京还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目光仍然落在他身上,还没收回去。
赵昀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从小到大,沈京从来没有用那种眼神看过他。
那种眼神……
他说不上来。
但他想再被这样的眼神看一次。
画师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留着长髯,说话慢吞吞的,像冬天里流不动的河水。
赵昀坐在椅子上,按照画师的要求,微微侧身,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
他坐了不到一刻钟就觉得浑身发痒,想动又不敢动,只能硬撑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前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堵白墙。
沈京没有走。
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画师旁边,看画师起稿。
赵昀的目光从白墙上移开,偷偷地,飞快地扫了一眼沈京的方向,又收回来。
然后又扫了一眼。
又收回来。
“三殿下,”画师停下笔,“您的头往左边偏了。”
赵昀连忙把头摆正。
他坐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往沈京那边看。
沈京正低头看画师的草稿,侧脸对着他,睫毛低垂着,嘴唇微微抿着,神情专注而安静。
赵昀忽然觉得,不是他在被画。
是沈京在被画。
他想把这一刻记下来,记在脑子里,永远不忘。
画师画了两个时辰。
赵昀从椅子上站起来,腿都坐麻了,走了两步才缓过来,他走到画师身边,看那幅画——
画上的人端端正正地坐着,眉眼精致,气质沉静,月白色的袍子在光线下泛着柔光。
“画得很好,”沈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把他画的很好看。”
赵昀转过头看她,沈京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带着一点不明显的笑。
“他不本来就长这样吗?”画师捋着胡子,实诚地说。
沈京没接话,只是看了赵昀一眼。
那一眼的内容赵昀来不及分辨,她已经移开了目光。
“回去换衣裳吧。”她的语气又变成了平时那种淡淡的,不冷不热的调子。
赵昀应了一声,转身去屏风后面换回自己的藏蓝色袍子。
他把月白色的袍子叠好,捧在手里,走出来。
“母妃,这件袍子——”
“给你了。”沈京已经往外走了,背影在门口晃了一下,消失在阳光里。
赵昀站在偏殿里,抱着那件月白色的袍子,低着头,看着衣料上细细的银色暗纹。
他把袍子举起来,贴在脸上。
衣料上还残留着沈京衣柜里的味道。